命令在韩沥看来是荒谬的。

    但在军人的脑袋里,任何荒谬的命令都需要服从,除非不是军人。

    又除非,命令已经过于超过了界限。

    但解剑不算。

    韩沥在昌文君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就解开了皮带。

    甲胄原本紧绷的束缚骤然松懈,牛皮压着衬袍的重量往下一沉,他顺手就将带扣战剑从皮带上捋了下来。

    而皮带他将之抽出来戴在脖子上备用,然后双手横置着剑,朝昌文君的方向奉上。

    甲叶在他躬身时发出细碎的闷响。

    昌文君在案后坐着,案上那根铜锏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冷光。

    他看了韩沥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下巴朝旁边努了努。

    王贲会意,大步出列,他走到韩沥面前,双手接过那把带鞘战剑,转身两步放到了昌文君的案上。

    剑身搁在案面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木响。

    昌文君这才开口。

    “奉王上之令——”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韩沥献刀有功,闻其在韩国有不佩剑之约,特允不佩剑之权,赏铜锏一把,以镇宵小。还不快谢恩!”

    “臣拜谢王上厚恩!”韩沥再度躬身,腰弯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昌文君又努了努下巴。

    这次出列的是蒙恬。他先走到案前,双手将铜锏捧着走过来,锏身呈四棱形,棱角分明,通体泛着暗沉的青铜色。

    锏柄上套着一个活环,活环在烛光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蒙恬将铜锏递到韩沥面前。

    韩沥伸手接过。

    铜锏比秦剑短了一截,约莫两尺出头,分量却沉手得很。

    他把脖子上挂着的皮带取下来,将皮带穿过活环,然后皮带在腰间收紧,铜锏便稳稳地贴在了腰侧,随需要再抽出来。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但就在他系好铜锏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什么剧烈的变化,只是眨了眨,但气质马上就变了。

    昌文君、蒙恬、李信、王贲,四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佩剑的韩沥,像个专注而呆愣的完美士兵。

    但一旦不佩剑,韩沥就变了——变成了一个路人。

    不是说他消失了,而是说他站在那儿,如果你不把眼睛认认真真地盯在他身上,你的注意力就会自然而然地滑过去,像水流过石头,滑向更显眼的地方。

    而所有人都有一种念头——这才是韩沥!那个献刀,并且在各个权贵面前引发巨大讨论的人。

    然后除了蒙恬,所有人都有点淡淡的愠怒——合着你这一个月是这样上值的吗?!

    昌文君把那股不耐烦压了压,终于开口:“下去吧。回归队列。”

    “卑职告退!”韩沥向昌文君郑重行礼,然后低头倒退着走出了大帐。

    这是韩沥第一次以他自己的方式退出中郎将官署。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布帛摩擦声。

    帐帘之外。

    中郎三卫的队列已经整好了。车、骑、户三支队伍各自站定,甲叶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冷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官署的大门——他们在等,等那个被叫进去的人出来。

    韩沥所在伍的一员孟陆伸长了脖子,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赵既、李兑、魏咎也不例外地想看看。

    然后门帘掀开了。

    韩沥走了出来。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一瞬间聚了过去——然后,他们发现自己的目光聚了个空。

    不是说韩沥消失了,而是他们明明看到了那个人,眼神却像是被什么力量拨开了一样,自然而然地往旁边滑过去。

    孟陆使劲眨了眨眼,终于才把目光钉在了韩沥身上。

    “伍长!”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韩沥朝他点了点头,几步走回了队列里,站定。

    韩沥所在伍的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到他的腰间——铜锏,不是剑。他们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没有人来得及问,也不能在整队时问。

    中郎将官署的门帘第二次被掀开了。昌文君走在最前面,甲胄整齐,腰悬长剑,板冠上的赤缨在晨光里像一簇凝固的火。

    王贲、李信、蒙恬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四个人的步伐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闷响。

    昌文君站定,目光扫过三卫队列。

    “今日宿卫——”他的声音在大校场上炸开,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落,“各卫依照昨日划定的路线,各自执行。不得有误!”

    “诺!”

    六百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堵声浪铸成的墙。

    昌文君一挥手,王贲、李信、蒙恬各自走向自己的队伍。

    蒙恬走到户郎卫队列前时,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队列里扫过去,精准地落在了韩沥身上。

    “户郎韩沥!”

    “卑职在!”韩沥抱拳行礼。甲叶在他弯下腰时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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