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盖聂腰间的剑在躬身时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告退后即可告知韩重的。”

    下一刻,盖聂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补了一个问题:

    “那……弈棋馆呢?”

    那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像是在问策,更像是在推一颗已经落不回来的棋子。

    盖聂说完便沉默了。

    他看着嬴政,像是在确认那个年轻的君王到底想让这颗棋子落在哪里。

    “可以……起一点火。”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嬴政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今天咸阳的天气。

    但殿里的空气硬是凝了一瞬。

    嬴政的手指在袖中顿了一下。

    他看着盖聂,盖聂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退。

    “你到时候去监督一下,”嬴政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盖聂能听见,“如果有宵小……”

    他顿了顿,眼珠转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然后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怒自威的平稳:“宵小就全部干掉,不留活口吧——这次就不过度追究阻碍之人,谁派了人就依法处置即可。只要这次墨菊号能成即可。”

    他顿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把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但盖聂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比刚才更沉、更冷,像是一把刀还没出鞘,但刀锋已经在鞘里磨出了声。

    嬴政没有说完,但他也不想说了——他会记得这些人,因为清君侧是个绝不能接受的借口,他总要把那些敢提出这种口号之人一网打尽!

    “臣遵旨。”盖聂接令。

    半个时辰后,宫廷的某个黑暗处角落。

    赵高背着手,倚在一根廊柱的阴影里,红发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处泛着暗沉的、近乎于铁锈的铜色。他听完手下内侍的汇报,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浅不深,恰到好处地挂着恶意。

    “所以,盖聂向韩重汇报了王上命令后,就径直出宫去了?”

    “是,大人。”跪在地上的内侍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赵高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双丹凤眼微微眯了起来。烛光在他脸上只够照出一半,另一半隐在黑暗里,像一尊还没雕完的、已经冷透了的石像。

    “你去通知魑魅魍魉级别的杀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子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挑些可以被牺牲的废物,戴上那些反对墨菊号声音最大的老秦人贵族、边缘宗室的家徽印记,去韩沥的弈棋馆外设伏。”

    内侍的头埋得更低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赵高顿了顿,像是在欣赏那只跪伏在地的蝼蚁身上的每一丝紧张。然后他悠悠地补了一句:

    “一等火起就让他们冲进去。”

    “大人……”内侍的声音有些发紧,“冲进去后干什么呢?”

    赵高转过身,微微俯下身,目光落在那张低垂的脸上。

    烛火跳了一下,他那张苍白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近乎于愉悦的、教人脊背发凉的浅笑。

    “干什么?”他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愚蠢给气笑了的无奈,“随他们干什么——他们甚至可以真的杀了韩沥都行。如果他们能的话。”

    “万一……”内侍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万一他们成功了……”

    赵高的笑意收了一点,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又从嘴角渗出来。

    “那我就真放心了。”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加掩饰的遗憾,“至少不通武艺的韩沥对我而言不值一提。”

    内侍垂下头,领了命就要告退。

    “小人得令。”

    “慢着。”

    内侍的身子僵了一下。

    赵高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你回来得太快了——直接出发,不必再回。”

    内侍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回头,一路小碎步地消失在甬道尽头,袍角在烛光里闪了一下,便隐没在了黑暗里。

    赵高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脸上的笑意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样迅速收了回去。

    “蠢货。”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伸出右手,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动。

    阴影深处,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那人半跪在地上,低着头,整个人像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一袭玄色的衣袍和垂在身侧的、骨节分明的手。

    赵高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内侍消失的方向,语气淡漠得像在吩咐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到时候把这个多嘴的傻瓜一并处理掉。”

    顿了顿,他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韩沥要是这么好处理,他赵高为什么经常要跟他同行?

    长信侯嫪毐明知道韩沥是嬴政的帮手,为什么不敢下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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