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点眼力见的人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黑影对此微微低头,随即便如一缕青烟般无声无息地隐没在黑暗深处,连袍角的摩擦声都没有留下一丝。

    廊道里只剩下赵高一个人。

    他拢了拢袖子,把双手收进袖中,仰头看着廊道尽头那一片被宫墙切割成方块的夜空。

    “哎呀……”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飘荡开来,不紧不慢,带着那种他特有的、笑吟吟又让人脊背发凉的调子。

    “这些只想给王上拖后腿的蠢货,清君侧都被你们叫出了口,结果还在等各方凑钱来请杀手去行刺韩沥——没想到人家韩沥收到消息,当晚就准备动作吧?”

    他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

    “老老实实拿钱买命多好……可惜愚蠢,真的没有活命的资格。”

    廊道里的烛火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阵风,猛地晃了一下。赵高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柄没有鞘的刀。

    “韩沥啊韩沥……”他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对廊道尽头那一团浓稠的黑暗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你的疯劲我倒是见识到了——不过,你不接受控制,就会被规训,实在不行就会被忌惮,忌惮到极致,等待你的就是清除,谁都不会例外的。”

    那声音落下去之后,廊道里就再没有人声了。

    烛火又晃了一下,赵高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廊道空荡荡的,只有墙上的影子还在微微晃着,像是那面墙上从来就没有站过什么人。

    丞相府。

    吕不韦坐在正堂的主位上,面前的茶汤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碰过。

    听完梅三娘汇报给甘罗,甘罗传达给自己的禀报后,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

    “混账东西!”

    他一掌拍在桌案上,那声响在空旷的大堂里炸开,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落。

    甘罗站在他的面前,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眼睛望着吕不韦的脸。少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他在认真地、一字不落地听着吕不韦说的每一句话,并把这每一句话都收进自己那副出了名的好记性里。

    吕不韦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面色涨红了一瞬,但紧接着——

    怒气收得比来时还快。

    像一刀斩过去,势头还在半空中就被人横刀架住了。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阅尽世事的老辣,只有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锋锐。

    “他的家都是我送的,哪有资格焚之?!”吕不韦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平稳底下压着的火药味还没散尽。

    他看了甘罗一眼,下颌微微收紧了一瞬,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速调一百巡防军到韩沥府邸周围巡逻。”他的语气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老夫压根就不信,那些迂腐贪婪之人,能现在就找到力量谋害韩沥!”

    甘罗微微颔首,但没有立刻转身。他在等——等吕不韦把剩下的话说完。他知道,吕不韦的话不会停在这里。

    果然。

    “那弈棋馆呢?”甘罗轻声问道。

    吕不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赞许,有衡量,还有一种说不清是考校还是托付的东西。

    “调两百巡防军在附近做好准备,”吕不韦挥了挥手,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但节奏没有乱,“一旦火起就立刻安排救火——顺便围捕任何不轨之徒,一个不留,但仔细观察其身份信息,确认其来历。”

    甘罗不由得一愣——一个不留,却仔细观察其身份,这……这意味着有些人实际上是被故意安排上去的?

    但他没有多言,直接领命告退。

    吕不韦靠在椅背上,目送着甘罗那道少年身量的、削瘦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槛之外。府门外廊道上的烛光在门槛上切了一道光带,甘罗从光带中穿过去,袍角在日光里翻了一下,便不见了。

    堂里安静了下来。

    吕不韦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眉心。兽炉里的轻烟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带着一股淡淡的、经久不散的沉香。

    “这个韩沥……”

    他睁开眼,嘴角扯了一下,那张老脸上怒意褪尽,只剩一点淡淡的、几乎称得上赞赏的东西。

    “哈!不愧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这做绝的心态,老夫算见识到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怒,甚至没有过多的感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这下多少老秦人贵族,边缘宗室将家破人亡,绝宗绝嗣啊!”

    但吕不韦的感叹里非但没有可惜,反而是幸灾乐祸。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

    “但话又说回来,不识天时,不通人和,只留一腔血勇的话,朝廷暂且容之——结果利欲熏心,妄图对抗大势的话……朝廷也仁慈不得。”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淡了下去。

    “就是韩沥啊……你还得继续被大秦上下磨着。”

    他的目光落在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汤上,茶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沫,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近乎于黑色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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