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

    弈棋馆二楼只剩了一盏灯。

    烛火被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夜风吹得东摇西晃,光线在房梁上拖出一道明暗不定的影子,把整个二楼照得昏昏暗暗,像一锅将要凝住的蜡油。

    焰灵姬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放着油灯的桌子旁,双手抱胸,一双丹凤眼在烛光里百无聊赖地转着,从一个男人脸上转到另一个男人脸上。

    盖聂抱剑而坐,坐在她的左边,眉目低垂,呼吸轻得像没有。

    韩沥坐在她的右边,正垂着头想事情发呆。

    两个人都不说话。

    两个人都安静得跟哑巴似的。

    “我拜托你——”焰灵姬终于没忍住,朝盖聂抬了抬下巴,语气里满是服了,“说点话,让我解解闷好不好?怎么一个又一个冷得跟冰山似的?”

    盖聂微微抬起眼帘,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垂了下去。

    “我们在你回来时,说了很多话。”他的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无需辩驳的事实,“到这个时候,就有点无话可说了。”

    “你们说了什么?”焰灵姬马上转头看向韩沥。

    “一些……疯人呓语。”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似乎连自己都不太想回忆刚才说了什么。

    盖聂也顺势加了一句。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是能造成巨大血腥事件的疯人呓语。”

    焰灵姬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他们不是在合伙敷衍自己。

    她的眼神变了一下,然后吐出一个词——

    “焚世之念?”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这个词的出处。

    “天街踏尽公卿骨,辕门遍挂权贵头。”

    焰灵姬不是没见过韩沥发疯。

    年前在韩沥送出了麻将给翡翠虎后,她和红莲还有流沙那群人还因为“情趣罗网”构想一起批斗过他,然后韩沥嘴里就来了一套“天街踏尽公卿骨”的理论。

    所谓焚世之念,不过是那场批斗会最后他们总结出来的一个词。

    “原来你这种想法叫焚世之念。”盖聂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跟他一起沉默了一整晚的人。

    “不是——”韩沥一听就不乐意了,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焚世之念是什么啊?我的最初意思是,我知道贵族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一代又一代的积累和慢性吸纳攒出来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说下去。

    “但是,国君要钱维持国家,贵族不想付出财富,于是代价转嫁给了庶民,庶民本来就苦,现在直接麻了。”

    “等到国家整体实力弱了,外国军队也好,本国造反者也罢,为了吸收财富,他们才不管什么弯弯绕——直接杀!”

    韩沥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得激昂,也没有变得愤怒,反而比刚才更平了,平得像在念一份旧账册,翻到了最不忍看的那一页,但还是要翻过去。

    “暴力和掠夺的过程中,只要有人稍微煽动一下底层,只要成功了……那前面是强人,后面是暴民,这些前利益团体,可不就是天街踏尽公卿骨,辕门遍挂富贵头?”

    他把自己说笑了,摇了摇头。

    “但最可惜于什么呢?愤怒和暴力直接解锁毁灭欲望,内库烧为锦绣灰——东西少了,人也杀了,什么都不要,就是要发泄!”

    沉默像一层薄冰,在三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盖聂没有接话。

    焰灵姬也没有。

    她在想——当年的百越,是不是也有这种贵族?

    盖聂也在想——那些憎恨秦军灭了自己国家的人,会想这些问题吗?

    恐怕不会,盖聂对此心中有数。

    他们只会想:有问题我们自己解决,秦军灭国就是不对。

    但讽刺的是,刀子不到脖子上,就是没有能解决的动力。

    几百年来,多少有识之士没发现过问题呢?但还不是这样蹉跎到了问题不解决就不能罢休的地步。

    “可悲在于此……可恨也在于此,徒劳也在于此……”韩沥长出一口气,像是在把胸口里堵着的东西全吐干净,然后伸手指了指旁边那张空桌子,示意焰灵姬可以开始点火了。

    “所以,我真无法共情上层……他们占据了最多的财产,享受了最多的物质和精神享受,也许拥有争权夺利的烦恼,但当一切清算到来之际,难道就不需要还的吗?”

    说到这里,韩沥直接嗤笑一句。

    焰灵姬对此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指在灯盏旁边轻轻一弹。

    一朵火花从灯芯里跃了出来,飘飘忽忽地飞向那张桌子,像一只被风托着的萤火虫,在黑暗里划过一道橘红色的弧线。

    “噗”的一声。

    桌面燃起了火。

    焰光从桌子正中蹿起来,将整个二楼的昏暗撕开了一道口子。

    四面墙壁被映得忽明忽暗,连房梁上的蛛网都被照出了一层暗红色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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