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杀局(2/5)
盖聂看着那团火,目光却没有停留在火焰上,而是转向了韩沥。
“但贵族中也不是全奸恶之辈。”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不轻不重地落在韩沥面前,“当具体的人,被这股裹挟的力量,害得家破人亡,失去一切,只留下伤感与仇恨的时候——你该怎么应对这些人?”
韩沥盯着那团火,火焰在他眼底跳动,把他的瞳孔映成两枚橘红色的珠子。
“这个问题没有太好的答案。”他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拆一架已经拆过很多遍的机关,“被夺去了财富和家人的受害者,就是下一个潜在的加害者。但如果执政者有心,学会利用这些损失不是那么大的人,给予认可,让其参与共建大业的话……”
他顿了一下,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仇恨无法消弭,但求稳和求安定的想法能压制仇恨——压制个一两代就够了。”
盖聂听懂了。
“所以……最终要看新的执政之人能不能放下傲慢,学会接纳一切能利用的。”
还是要看秦国的执政者怎么想,想不通,得到的也不一定保得住。
火焰在桌面上烧得越来越旺。橘红色的光把二楼照得像白昼,木料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盖聂的眉头突然皱了一下。
韩沥也是。
焰灵姬也是。
三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同时绷直了脊背。
——有人在外面挽弓搭箭。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箭弦绷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把整座弈棋馆收拢进去。
盖聂的动作最快。
他一手抓起身后的桌面,另一手拍灭了灯盏,将油灯里残余的灯油连同火焰一起甩向另一张空桌子——火舌在半空中翻了一下,稳稳地落在桌面上,烧了起来。
焰灵姬也从身后掀起一张桌子。韩沥也把另一张没有着火的桌子拿过来放倒。
盖聂又把眼前的刚刚放置过,补上最后一面。
四面桌子往地上一搭,木料撞击声沉闷而急促,眨眼之间就在二楼中央搭出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四面遮蔽。
四面盾阵。
三个人刚在盾阵里蹲下来——
“嗖嗖嗖——”
破空声炸开。
箭矢从弈棋馆外穿透了木墙,从窗框的缝隙里灌进来,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钻出来,带着尖锐的哨音,撞进盾阵的桌面。
“咄咄咄咄咄——”
箭杆的颤音在木头里闷闷地震着,听得人牙根发酸。
韩沥蹲在盾阵后面,听着头顶和两侧不断传来的闷响,忽然笑了一声。
“我竟体会到一种吴起守在前楚王尸体旁,被贵族射死的感觉!”他说,语气里没有恐惧,甚至带着点没心没肺的乐呵。
盖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侧耳听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戏演过了。”
那些小贵族们怎么可能这么有本事,把弓箭,成熟的弓手都集合在了一起发劲的?
焰灵姬的瞳孔缩了一下。
“所以馆外射箭的……不是真正那批来杀你的?”她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多了一层细思极恐的东西,“是另一批人?”
“是来杀我的——最起码外观上看是的。”韩沥点了点头,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但没说到什么程度。有人不想闹大,但有人偏偏想闹大呢。”
他顿了顿,偏过头,目光落在旁边桌面上那支从木头缝隙里探出头来的箭矢上。箭头在火焰的光里泛着幽冷的寒光,尾羽还在微微发颤。
“都说了,刚刚的问题,不仅六国有。”韩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秦国也有。不想办法解决一批,土地和资源都没法再利用了——要不然秦国老打仗是为啥啊?就是靠掠夺来养本来就入不敷出的国内了。”
“秦国的对外战争远远不止是掠夺的。”盖聂纠正道,语速不快,但态度认真,“从军功、郡县、农业和水利都做了长足的积累。”
“但有一样东西,不是靠畜养资源能够得到的。”
韩沥从大氅里掏出那根木笛。
木笛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的光泽。
“因为历次战争而给有功将士分担的土地——打仗,杀甲士,晋升成公士后最少可得五亩地。”
他抬起眼睛看着盖聂。
“打得多,杀得越多,斩获越大,要预支的土地就越多。不找贵族的麻烦,就只能靠开荒和掠夺别人的土地来弥补有功将士。”
盖聂沉默了。
他知道韩沥说的是事实。
“但开荒的效率慢,掠夺是快了,可是就会造就新的仇恨——不是六国人的地,就是北方游牧民的地,南方的地,西方的地。”韩沥把木笛凑近唇边,“越往外打才能有地。于是战争永不休止了。”
焰灵姬用一种近乎惊恐的眼神看着韩沥。
这就是一眼望三十年后光景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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