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把人困在幻觉里。

    是把人的心志搅散,让杀手的身体先于思想崩溃。

    焰灵姬用内力死死定住心神,才能抵挡余波的侵袭。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就是混在夜幕里迟早会沾染的本事吗?

    还好这家伙不作恶。他要是翻脸,这音杀之术专克人海战术,只怕天下皆是他的敌人。

    盖聂也在抵挡。

    他以内力护住心脉,将听觉封闭大半,但韩沥的笛音依旧像无孔不入的海雾,从每一个缝隙渗进来,拖拽他的呼吸、心跳、脉搏,试图把他的内息拖入某种不属于他的节奏。

    这种压迫感让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已经死去的。

    离舞。

    罗网八玲珑中那个擅长音律与笛声的女人。

    盖聂见过她生前用笛声扰乱敌人内息,令听者心神不宁、行动失控。

    离舞的笛音是锐器,像一把锥子,专门往人最薄弱处钻,精准而狠辣。

    韩沥的碧海潮生曲则是潮水。

    不挑特定的人,不找特定的破绽。

    它只是涌过来,覆盖一切,拖拽一切,让你的内息跟着它的节奏走。

    直到你自己把自己淹死。

    曲调进入了缠绵婉转的尾声。

    像海浪最后一次拍打礁石,声音变得悠远、低回,渐渐消散于夜风中。

    箭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稀疏了。

    弓箭的弦响从开始时短促连续变得断断续续,最后完全消失在夜风中。

    那些射箭的人,也已经被笛声拖入了泥沼。

    二楼大厅里只剩下韩沥的笛音在回荡。

    像退潮后遗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道波纹。

    韩沥的指法开始散乱。

    嘴唇离开笛孔,大口喘息。

    那根木笛从他指间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盾阵边缘。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滴在袍服上。

    他一手撑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空气。

    焰灵姬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他。

    “火——”韩沥大口喘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先灭火,再……”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靠你们了……一定要……一个不留。”

    焰灵姬低头看着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人都被你摧残成这副模样了,我们还要打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心疼,又像气苦,像埋怨,又像不服。

    盖聂已经站起身。

    长剑出鞘,在火焰的光里泛着冰冷的寒光。

    他看了韩沥一眼。

    片刻。

    点了点头。

    不是回应焰灵姬的气恼。

    是回答韩沥的话。

    “要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些杀手的命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他们的牺牲必须有意义。

    如果他们逃出去了一个知情者,就意味着这是大家在做的局被暴露出来——不仅达不成共识,反而产生了新的矛盾。

    因此他们的出现只是为了被一网打尽,这样才能没有任何额外价值可以收割,那对他们背后的势力来说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损失。

    仅此而已。

    因此盖聂要让他们的死仅仅停留在这里。

    要让他们的死有价值,就必须让他们“死得其所”——让这个夜晚、这场火、这些尸体,成为某些人再也翻不了身的铁证。

    窗外,箭雨确实已经停了。

    夜风从破损的窗棂灌进来,掀动二楼的帷幔,也吹动盖聂的衣角。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身形如同一把出鞘的长剑,直接从窗框撞了出去。

    碎木四溅。

    夜风灌入。

    只剩最后一句话从窗外飘进来,短促而清晰——

    “灭火。”

    焰灵姬转头看向韩沥。

    韩沥盘腿而坐,正在调息。面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

    他对她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先灭火,再清除他们。”

    焰灵姬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站起身。

    火焰纹襦裙在夜色中翻了一下,像一簇被风吹歪了又倔强地挺起来的火苗。

    然后——

    整座弈棋馆的二楼开始流动起橘红色的光。

    那是被人的意志驯服了的、只燃烧指定事物的火焰。

    它从焰灵姬的指尖出发,无声无息地在那些已经燃起的桌椅上蔓延,将火势牢牢锁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不让它靠近楼梯,不让它靠近帷幔,不让它靠近任何不该烧的东西。

    楼下传来的喊杀声已经变成了哀嚎。

    盖聂的长剑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光,每一次落下都干脆利落,像收割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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