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靠在榻上,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你相信韩沥一点棋艺都不通吗?”

    盖聂沉吟了片刻,给出了一句谨慎的评价。

    “至少不会算是真的。他懂规则,但不会算棋路——这种缺陷可比装着不会下棋难多了。”

    “一个造棋盘供人下棋的人。”

    嬴政靠在榻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收拢,像是在攥住什么又松开。

    “这就是在我眼里韩沥的能力——比起他哥哥,这种能力对寡人而言太陌生了。”

    盖聂没有马上接话。

    他是嬴政身边的剑客,也是他在这座宫城里为数不多的、可以不用防备的人。

    他知道嬴政不需要他接话,需要的是他听着。

    等到嬴政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了,盖聂才开口。

    “但依旧很重要。正因为王上周围会下棋的多,包括我,因此您的敌人和朋友都被划分得很明显。”

    下一刻盖聂补充道,语气不急不慢。

    “但因为有了韩沥这个造棋盘之人,嫪毐和吕不韦现在对您非常忌惮,因为凡事都得顾着韩沥这个异类。这会使您更从容地借取力量,而避免一股脑地许愿。”

    “是的,随着韩沥入咸阳,寡人难受之余,也终于没那么憋屈了。”

    嬴政承认了这点。

    但下一刻,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但他……估计会被嫪毐外放,因为随着亲政将近,立场未明的韩沥既然不能被杀死……就只能外放当官。”

    “王上在担忧什么呢?”盖聂的声音不轻不重,像一阵风从殿角吹过来。

    “鸟上青天,鱼入大海——这就是韩沥一旦被外放后,寡人会担忧的事情。”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他不需要做别的,从幻梦输粮食、输劳动力,开始开拓当地,再训一支县兵,基本上就是一个小体量的拥兵自重之人。到时候,他要求什么呢?谁也不知道了。”

    “我也能想到这点,那白芊红也能,估计她会提醒嫪毐的。”盖聂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上,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哼哼,但能拖多久呢?”

    嬴政无力地笑了笑。

    那笑容不大,但底下没有什么温度,是一种被两头堵住之后的无能为力。

    “如果拖久了,韩沥倒是真外放了,也来不及积蓄更多力量,吃亏的还是寡人;可放早了,韩沥积蓄的力量过多,又只会乱政。”

    “为之奈何呢?”嬴政对此苦恼道。

    盖聂沉默了几息。

    他知道嬴政在说真话。

    这个年轻的君王,在韩沥入秦之前,看似高高在上,实际上四面受困。

    吕不韦压着,太后掣肘着,长信侯虎视眈眈着。

    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能搅动棋局的人,却偏偏又是一个不能完全信任的人——非是不信任其现在,而是不信任其未来。

    因为就连韩沥自己都不信任未来的自己。

    而这里最好的结果,就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嬴政终究是希望韩沥成为助力,而非负担的,但具体怎么分配?

    这只能由年轻的王者一人可决定了。

    而他,只能在此再度邀请道:“不如再手谈一局,换换思路呢?”

    “也好。”

    嬴政把那些烦心事压下去,重新坐在了榻上。

    他看着棋盘上那些还没收完的棋子,目光落在王后棋子上,停了一瞬。

    盖聂伸手,将棋盒上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放回棋盘里。

    棋子复位,棋局重开。

    “跟韩沥这种棋艺太差之人下,确实一点乐趣都没有,希望先生能让寡人满意吧。”

    嬴政对此颇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