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偏过头看着韩沥,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近乎于恶意的笑。

    “而在他还不知道全貌的时候,你就已经担任了一部分相邦的职能——不知道当他真正做了丞相,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得有多嫉恨你。那个情景以老夫的年景而言估计看不到了,但想想就让我发笑。”

    韩沥垂下眼睛。

    片刻后,他抬起头。

    “我现在只是个谒者。”他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吕不韦摇了摇头。

    “我和王上最忌讳你的一点,就在于你没有丞相官印,但你确实发挥了丞相的作用。”他的语气沉下去,笑容收了,露出来的是一张更真实、也更冷的脸,“而这比有官印的丞相还要危险。”

    官房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有人在忍着不说话的安静,是真正的、连呼吸都被压到最低限度的安静。

    兽炉里的轻烟还在袅袅升起,从两个人之间飘过去,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韩沥知道这话他没法接。

    吕不韦也不指望他接。

    因为眼下韩沥一升上去,就得和嫪毐打擂台,而嬴政一旦胜出,嫪毐死后就是自己,自己死完了就是轮到韩沥。

    但是,嬴政若败了,自己也死定了,韩沥可能还会有活路,但那样活下来的韩沥势必不会再服务秦国,那这会是秦国之难。

    所以,在这场棋局里,他得走一步看一步,可韩沥不也是如此,走一步看一步嘛。

    吕不韦转过身,走回案后,却没有坐下。他扶着案沿,目光落在烛火上,看了很久。

    沉默了片刻。

    吕不韦率先开口。

    “你的新计划里,包含舞曲编排《大河之舞》和《戎者之舞》,雕版印刷……”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手指在案沿上点了点,“前两者涉及礼乐,后者涉及技术,都是你最爱钻研的方向——但这一下,朝廷就得为你的计划调拨力量……甚至,你自己也要从韩国幻梦调力量。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相邦之实被你抓在了手里。”

    韩沥深吸了一口气。

    他朝吕不韦躬身,腰弯下去,幅度不大,但带着一种终于认了命的、破罐破摔的坦然。

    “沥恳请一切由相邦安排……无论相邦如何决定,沥都接受。”

    吕不韦看着他躬身的那个弧度,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哼……我再怎么决定,都不想因此中断你的策。”他的语气不忿归不忿,但还是有远见的,“在雕版印刷上,你的原理和作用说得够清楚了。老夫的《吕氏春秋》也好,新的编书项目也罢,往后都简单太多了。”

    韩沥抬起头,吕不韦已经坐回了案后,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

    “所以,我会抄录一份,一份交给少府和将作监秘密研究,一份交给王上——他势必会留中不发,因为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让你外放。”

    在这个问题上,韩沥依旧只能默不作声。

    他对外不外放想法并不热切,因为他是个有基业的人——更重要的是,有搭建基业经验的人。

    一旦到了外地,就算不明目张胆地将幻梦调来,以他自己的经验——招商引资,考察地理,与本地大头合作,恩威并施——这些手段他都会用。

    一用,他所在的地方就会与众不同。哪怕韩沥非常慷慨地让朝廷接手,这个地方依旧会留下韩沥深刻的印记。

    而这种印记,就是所谓的名望。

    吕不韦靠在凭几上,手指在香炉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至于两套歌舞嘛……”他的语气放慢了一些,“嗯,我对你提的这两只舞有所耳闻。”

    他顿了顿,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瞬。

    “你在去年为幻梦的联欢会展出过,震惊四座的同时,你还提出过不亚于青瓷为兵的戏班为兵计划,是吧?”

    韩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真的什么都瞒不过罗网,也瞒不过吕不韦了。

    所谓的戏班为兵计划,就是借着当初在联欢会上演出的《大河之舞》、《戎者之舞》和《三岔口》组成一个向外传播的戏班。

    这个戏班将以免费传艺为诱饵,以剧目输出为载体,在他国培养依附于己方的艺术从业者,从而在别国植入文化影响力——这是披着艺术外衣的软性渗透战略。

    当时一提出来,韩宇就立刻满意地不再纠缠把韩沥的舞者们一定要用于给父王献乐了。

    “不知道随着翡翠虎的死亡,有没有人接手这个项目?”韩沥记得这个计划是翡翠虎先安排拿过来的。

    “没有,”吕不韦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现在你父王的生辰将近,你的四哥在编排贺曲《大武》,并计划招募杀手,为己所用;你的九哥依旧在思考打击罗网的方式,他挺想来咸阳一探究竟的,但还没下定决心,准备还不充足;夜幕现在没了翡翠虎,资金来源正在重组,重心开始向白亦非和他的表妹明珠夫人转移——因此姬无夜打算让他儿子娶你姐姐红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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