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所有人的脊背都绷直了。

    包括弄玉,她没想到,原来用人的口去演奏一种现场根本没有的弦声,但这声音还可以啊。

    弦声唱完,才是真正的讴歌。

    “落花,纷飞,飘散,迷乱我双眼……”

    “烟波,江畔,渔船,今宵灯火阑珊……”

    “我依然,”韩沥的语气带着松弛,“若风轻云淡……”

    “笑看世事似水变迁——伊人叹,叹不尽相思苦忆华年。”

    在所有听歌的人看来,此刻的韩沥就不是在秦国咸阳侧宫讴歌,而是在夜晚的江边渔船唱晚,笑看世事。

    这让他们惊叹于韩沥的唱功时,又有些厌恶——权力场岂容你笑看世事的。

    但下一刻,韩沥的嗓音在变,这次就非浪子男声了,而是一个凄凄柔柔的婉转女子。

    “情不变,只为……有缘人。”

    嗯?这下倒是真让权贵们,甚至是盖聂与李斯刮目相看了。

    好家伙,这是你能……你该发出的声音吗?

    但这本事厉害啊。

    不过专注于歌声的韩沥依旧继续以女声唱腔唱道。

    “心不老,青春来做伴。”

    “留不住,那细水……长流好华年……”

    “看不尽,沧海变桑田。”

    “听不完,春秋……英名传。”

    “恋不够……一叶轻舟万重山!”

    嬴政听到这里,突然心中一动。

    这确实像是韩沥爱唱的歌。

    今年上半年,他秘密出访新郑,拜访韩非,两人体悟天地流转之间、超越凡人、在冥冥中掌握命运的力量时,韩沥当时在一旁,想的却是“只争朝夕”和“天知道”。

    这个人的经历依旧让他处于局中,又置身事外——这不好。

    嬴政喜欢听这首奇异技巧的歌,但不能接受韩沥还是这个处于局中又置身事外的人。

    好在他在变,外部的环境促使他在变,但嬴政希望他必须得完全处于局中才行。

    这边,韩沥继续唱起下半阙起来。

    “不知不觉,时光流转又……一年。”

    这样就一年过去了,韩沥不由得轻叹——在新郑处理着庶务时,只觉得煎熬时间过得慢;现在来这里,刚到十月就得叹时间快了。

    李斯也觉得快——这一年过去,他才是丞相府长史,还得爬得更高。

    出路在明年,而且还得靠着韩沥。

    “星光为谁绚烂,今夜依旧无眠……”

    韩沥这里改了词,烟花改星光——现在火药应该不是没有,是正在公输家、墨家和阴阳家手里的秘方探索中缓慢成形,但很少用于做烟花。

    好在现在的夜晚里,星光依旧灿烂。

    “我轻叹,世人都沉醉……窗外风景随心变幻。”

    “灯火闪,邀明月共举杯话从前!”

    韩沥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女子唱腔。

    此刻嫪毐的心只有苦涩和隐怒。

    一个心中充满出世之道的人,为什么要进入这尘世间?

    你看外人窗外风景随心变幻,你自己一动不动,显得你很伟大是吧?

    告诉你,在这个权力场,做个不会全力以赴的人,只会让人看不起。

    你看我开春,会不会把你赶走。

    嫪毐只有浓浓的不甘。

    而赵姬也没好到哪里去。

    如果说之前,她觉得韩沥是个泥孩子,现在就是一朵莲花长在了泥浆里——花好看,她想据为己有;外壳却染满了泥,她不想脏自己的手。

    要不是大家都需要这朵花开着,她真想把这不完美的花沉在泥浆里……这种不完美,她就是接受不了。

    越听,她就越感到对花的渴求,但也越对花外的泥感到厌恶。

    烦……她真的烦。

    而就在众人复杂的思绪中,韩沥也唱完并演完了这首《青丝》最古老的版本《年华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