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何物?”嬴政看着韩沥的新东西,好奇地问道。

    “大秦再往西,上千里之遥,也有国度,虽语言不通,却也有王国和礼乐文化。”韩沥拿着那把梨形乐器坐在了距离嬴政百步处,一个内侍已经放置了矮凳的地方,“有不同的作物和金银珠宝,而此物就是异域乐器的一种,名唤琵琶。”

    “既是大秦再往西上千里……为何我等没听过此物?”吕不韦只觉得荒谬,又带着一丝怀疑——这东西真的是西域来的?

    “臣也觉得荒谬,但此物真不是臣天生创造出来的,臣真在新郑街上见过一金发碧眼、观之不似中原人之徒,”韩沥一边编故事一边调试乐器,“人家自称是亚里士多德,却会说雅言,交谈中他向臣展示这种乐器图样,臣记住了这样子,凭记忆打造出来的。”

    “这个亚氏……后来去哪了?”吕不韦有点狐疑,又有点渴望——他怀疑这是否就是韩沥的师承。

    “非亚氏,亚里士多德就是此人之名,他姓什么臣也忘了,同样非一字之姓。”韩沥摇了摇头,“至于他去哪了?谈完了,臣就不管他去哪了,随他吧。”

    “这事是能随便的吗?”嬴政有些暗恨地咬紧牙关。

    “臣真没那么多需要关注的事情,”韩沥把琵琶调好了,这才放在自己腿边,“总而言之,也许等草原封锁线和河套地区被打通后,西域诸国的旅行者和交流者会来东方……互通下有无吧。”

    嬴政和吕不韦各自对视一眼,草原和河套——这再向西对朝堂确实是一片空白,他们以为只是些草原游牧民,没想到还有国度。

    “那……臣开始了。”韩沥在此请示道。

    压下对那边的探索欲望,嬴政点了点头。

    然后韩沥动了。

    琵琶的第一声不是弹出来的,是挑出来的——拇指从四弦上勾过,指腹擦过丝弦时带起一声极轻极细的颤音,像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砸在深潭的水面上,涟漪无声无息地漾开。

    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座侧殿,穿透了烛火与轻烟,穿透了每一个人胸腔里的呼吸。殿中所有人的脊背都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了一瞬——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像一只手轻轻搭在心口上,不重,但收不回来。

    琵琶的前奏响了起来。

    左手在弦上揉、滑、按、颤,指法的变化快得像织布梭在经线间穿梭。右手的弹拨从挑到抹,从勾到打,五指交替,丝弦被击打时发出短促而清脆的爆响,被抚过时拖出绵长而悠远的余韵。

    不是乐,是诉。

    每一声弦响都像一个人在说话,不疾不徐,不卑不亢。说的不是朝堂、不是权谋、不是远道而来的刺客和烧了半座的弈棋馆——说的是“不知不觉,时光流转又一年”,说的是“星光为谁绚烂,今夜依旧无眠”,说的是一个人站在烟波江畔,看着灯火阑珊,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弄玉的琴音就在这时加了进来。

    低音区,揉弦,极轻柔,像水面上飘着的花瓣被风吹动时漾起的波纹。她的指法不是炫技,是不在技法上抢琵琶半个音,只是用琴声托着琵琶的弦音,像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琵琶的声是山的轮廓,琴的声是山的影子。

    弦音在殿中游走。烛火在弦音的余韵里微微晃着,把梁柱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兽炉里的轻烟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像是被弦音牵着走,一道一道地绕着殿中的廊柱盘旋。

    华阳太后靠在了凭几上,闭上眼睛。

    她挺喜欢这个乐器的,听着像玉珠落盘,又有铮铮之音,是一个让人听着就想闭目倾听的玩意。

    芈华的目光没有离开过韩沥的手指——那只手在四根弦上弹拨的速度快到她数不清,但每一下落下去都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李斯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平复了。他在想——这个人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权谋他会,技术他会,舞他会,现在连乐他也会。

    他知道韩沥不是全能,但韩沥每一次展示出的“会”,都精准地打在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地方。

    吕不韦靠在案后,手指搭在杯沿上,停在半空中,没有叩下去。

    但那只没有叩下去的手指已经出卖了他——他被弦音牵住了,不想让任何多余的声响打断这一刻。

    他得承认,无论韩沥有多么超出自己控制,有多么喜欢用别的手段而非权谋超出自己的期望,但这对新东西的发掘,倒真让人喜闻乐见的。

    至少对这个琵琶,他挺喜欢。

    殿中无人说话。连呼吸都被压到了最低限度的安静。

    琵琶的前奏还在继续。弦音的节奏从慢到快,又从快到慢,像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揉弦处的滑音像叹息,弹挑处的爆响像心跳。

    就在这低沉的氛围即将把整座大殿淹没之时——弦音未歇,歌声已起,但这歌声,更像是乐器声——

    韩沥的嘴微微张开。

    一段弦音从韩沥的喉咙里流了出来。

    不是单纯的歌声。也不是念白。竟然是弦乐的腔调——二胡。

    那声音从一个人的喉间发出,却带着弦乐器特有的涩感与苍凉,像一把弓搭在弦上,缓缓拉过。音色绵绵的,涩涩的,带着一种“一唱三叹”的忧伤气息,缠绕住了整座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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