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跳,双腿在空中劈成一条直线;落地,再起,第二跳,更高,劈得更开;第三跳,木鞋落地的时候炸出的不是“咚”,是“啪”——硬质木底砸出了空爆一般的脆响。

    乘胜追击。

    又一个铁工子弟从队列中跃了出来,旋转跳跃。身体在空中转了一圈,木鞋在离地时擦过青砖,发出一声被拉长了的“咝——”,落地时又是那声熟悉的“咚”。旋转,跳跃,再旋转,再跳跃,他的位置从舞台中心一路移向木工阵地,像骑兵的旋刀一样一寸一寸地往前逼。

    木工坊出了两个人回应。

    他们不跳。

    他们走——大跨度弓步,前膝几乎贴到地面,后腿绷成一条线,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土地,围绕着舞台的外圈走了一个整圆。然后抵达中心,两人同时下蹲。

    不是单腿蹲,是双腿深蹲,然后交替踢腿——脚尖点地,深蹲交替踢腿,膝盖快速起落,木鞋底在青砖上敲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嗒嗒嗒嗒嗒嗒嗒嗒”,两个人的节奏一模一样,频率一模一样,连呼吸的起伏都一模一样。这是双人舞,但看起来像一个人的两个影子。

    铁工子弟中走出了一人。

    他没有花哨的助跑,没有旋转,没有弓步绕圈。他只是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然后双脚并拢,膝盖弯曲,纵身向上——双腿齐蹲齐跳。

    整个人从蹲姿拔起到空中,腿在空中蹬直,然后收腿,落在原地,再蹲,再起,再跳。每一次跳跃都来自膝盖的爆发力,每一次落地都沉得像铁砧砸在铁砧上。连续五次。落地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沉,震得殿中的铜灯都在微微发颤。

    木工坊不甘示弱,也出来了一人。同样的动作——双腿其蹲其跳,同样的次数,同样的节奏,但落地的时候多了一记收尾的顿足,像是非要在最后一拍上盖过对面。

    然后——

    停了。

    琴声停了。踏击声停了。

    两方阵营面对面站着,十七个人对十五个人。没有人动。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喘息的湿气,烛火在刚才那阵余震里还在微微晃着。

    漫长的沉默。

    然后木工坊中走出了一人。铁工坊中也走出了一人。他们在舞台的中心相遇,面对面站了片刻。然后其中一人伸出了手。另一人握住了。

    握手。随即转身,背靠背,两个脊背贴在一起。

    同时下蹲。深蹲——交替踢腿。木鞋底从身下交替蹬出,“嗒,嗒,嗒,嗒,嗒”。两个人的节奏一开始并不齐——一个是铁工的密度,一个是木工的速度——但五拍之后,他们的节奏开始靠近。十拍之后,木鞋的声音变成了一声,分不出谁是谁。

    最后一个动作从他们的背后同时炸开。

    两边阵营各自又出了一人。两个人从相对的方向同时起跳——旋子,连续旋子,身体在空中拧转,擦腿而过。第一旋,他们离地时带起的风撩动了对方的衣角;第二旋,他们落地的脚尖间距不到一寸;第三旋,他们在空中交错的刹那,肩膀几乎擦过肩膀。

    然后他们落下。站在彼此出发的位置上。

    琴声在这一刻重新响了起来。所有的乐师同时起弦,奏出的不再是两军对垒的锋芒,而是一段整齐的、沉厚的、像山一样缓步前行的终章。

    两边阵营同时动了。所有人——十七个铁工,十五个木工——同时踏出一步。那一步踏下去,整座侧殿的地面都在嗡鸣。然后他们蹲下了。三十二个人,同时深蹲,同时起跳,同时落下。木鞋砸在青砖上的声音不再是散乱的点,是一面墙——一面由三十二具身体、三十二双木鞋、三十二颗在幻梦磨合了七年的心筑成的墙。

    蹲起。蹲起。再蹲起。三十二人的队列在统一的节奏中收拢成一个方阵。没有人再张扬,没有人再挑衅,没有人再画圈,没有人再偷家。三十二具身体在同一个节拍上呼吸,三十二双木鞋在同一个瞬间起落。

    然后他们同时站直。

    转身。

    面朝御座。

    齐齐躬下了身体。

    而权贵们……权贵们正呆滞于幻梦版本的《戎者之舞》所带来的故事性和竞技对抗性,不可自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