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能够有意识地——从舞蹈带来的那种铺天盖地的效果中挣脱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嫪毐。

    因为嫪毐一直是在用批判性思维,重新评估这支舞蹈的。

    当两个舞者走出来,大步流星,耀武扬威的时候,他只觉得粗俗。

    这些像街头市井斗殴的动作,可以被称作“舞”吗?

    堂堂大秦咸阳宫侧殿,竟被搞成了这般模样。

    他的眉头拧成了结,手指在案沿上不自觉地叩了一下——不过自己都觉得这个动作太过刻意,马上松开了。

    等到第二阶段,双方开始“叫人”的时候,他又不屑一顾了。

    简直是胡闹!

    军阵不像军阵,斗殴不像斗殴,像个四不像?

    他在心中讽笑一声。

    这些人若是拉到真正的战场上去,怕是一个照面就被人砍翻了。

    等到了双方开始竞技斗舞的时候,他心里的那杆秤还在继续挑剔——比那个乐府版本好不了多少嘛。

    不就是故事性强一点?

    一样是在做杂耍!

    但他不想承认的一点在于——

    他好像一直在认真地看这支舞。

    说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的。

    也许是那些木鞋踏地的声音太密太沉,密密匝匝地从青砖地面弹起来,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一下一下敲在他的胸腔里,震得心口发紧。

    也许是那些蹲、跳、旋、转的动作太快太急,急到他来不及在心里打出“粗俗”的评语,下一个动作已经接上来了。

    也许是,他一开始没注意,等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入迷了。

    他发现自己脑子里竟不自觉地转过了一个又一个念头。

    他们为什么较劲?

    较劲为什么不激烈地打起来?打起来分个胜负啊,斗舞算个什么本事?

    怎么又突然——和解了?!

    然后他倍感挫败地发现,他看入迷了。

    由他现在最讨厌的韩沥导演出来的舞蹈——这群互相竞争的人,最后求同存异,形成一个整体。

    哪怕他不懂前因后果,都被这出具有故事性的舞蹈给看得成了“舞迷”,关注起舞蹈故事的本质了。

    他沉默了良久。

    那沉默里装的不是赞赏,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

    第一,他不信,也不喜欢这个。

    他更相信权力场上,要么你压我,要么我压你。

    求同存异?

    形成一个整体?

    说得轻巧!

    在这座咸阳城里,谁敢把后背交给一个随时可能捅你一刀的人?

    第二——吕政,这个吕不韦的野种,也不会放过他。

    他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是对任何人的信任,是让所有人都不敢信任他身边的人。

    “假父”二字喊得越响,吕政的脸上就越挂不住。

    那个年轻的王上,不会放过他的。

    所以——这舞蹈里头的鬼道理,都是狗屁。

    狗屁!

    他端起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从喉咙里滑下去,又凉又烈,像一把刀从胸口割下去,什么淤堵都给劈开了。

    酒入愁肠之后,杂念都少了些,但那种“被一支舞震住了”的憋闷还堵在心口,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赵姬是第二个从这种震撼中惊醒过来的人。

    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那种起伏在胸口,连她自己都意识不到。

    哎呀……这种男子气概,野性和阳刚的碰撞……

    让她不禁热血沸腾。

    这种赤裸裸的生命力,是她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很少见的东西。

    到了她这个位置——太后,大秦的太后,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身边可能就两种人了。

    怕她的。

    利用她的。

    嫪毐是哪一个呢?

    他怕她吗?他怕她背后那个位置,多过怕她这个人。

    他爱她吗?

    恐怕没有。

    也许有?

    哼,谁知道呢?

    但赵姬无所谓了。

    至少,现在也就嫪毐能哄自己开心了。

    儿子大了,也不由她这个娘了。

    不听话,不亲近,甚至——不用正眼看她。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又在殿中飘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在了那个穿着玄色袍服,带着谒者官印和绶带的年轻人身上。

    韩沥。

    和他带来的那些东西。

    有一件事,她必须承认——韩沥是唯一不怕她,也不利用她的人。

    但——也是唯一不理会她的人。

    哼。

    这样的舞蹈,跳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又不是专门跳给她看的。

    她发现,韩沥这个人,基本上就没有看到他不会的,也没有看到他做不好的。

    可他偏偏——就是个不属于她的。

    是了。

    她讨厌韩沥的真正原因,不仅仅是韩沥做过贱业——是他在第一次觐见时,看都不看自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