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真正的无视。

    他无视哀家。

    他无视嬴政。他无视所有人。

    但她最不接受的是——韩沥无视自己。

    你是在嫌弃什么?

    赵姬看着韩沥那张几乎面无表情的脸,心头的火气又往上顶了顶。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你觉得我脏,是不是?所以你嫌弃我。

    可在大秦,人人都只会巴结我!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紧。指节泛白,蔻丹色的指甲嵌进掌心里,硌出几道浅浅的痕。

    隐隐沸腾的怒意在心中流淌,赵姬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嫪毐也是个不经事的,对韩沥什么报复都做不到。

    她该怎么办?

    她要把一切从韩沥得到的屈辱全都还回去!

    可谁能帮她?

    ……在嫪毐都没办法应付的情况下……

    韩沥这个人——好像一颗流星一样闪耀。

    这是芈华的想法。

    这个舞,彻底惊着她了。

    郑卫之音淫,燕赵之歌悲,齐楚之乐繁华浪漫——这是她能立刻识别的乐,张口就能说出七八个名字、十几支曲子来。

    但这个舞……虽契合秦国,却更像是在说一个故事。

    一个令人热血沸腾,却又团结一致的故事。

    以舞喻事,真是难得的才华。

    但这个人,在她心里却有点像楚国一个并不太想提及的人物。

    屈原。

    一样的才华横溢,一样的心性高洁。

    但屈原对国家的悲哀,因而投汨罗江的故事却表明——这类心志远异于常人的英杰,有着不一样的追求。

    他们心里装着的,不是君王赐予的荣辱,而是某种更深更大、大到一个国都装不下的东西。

    今天,韩沥因为和王上有同样的志向,导致同行在一起。

    可哪天要是他的心志变了呢?

    又像介子推或者屈原一样,宁愿死以远离君王而不愿仕事?

    很难想象,这种人的离去会给王上带来多么大的危害啊!

    得想个办法,把这头凤凰拴在王上这棵梧桐树上才行。

    可……该怎么栓呢?

    芈华莫名地想到了自己哥哥芈启的女儿——自己的大侄女芈涟。

    好像……她也快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吧?

    韩沥不愧为天下奇人也。

    这是离秋的想法。

    她发现,韩沥竟然把秦国本来一统六国的暴力逻辑给硬生生改写——不,不是推翻,是拔高了——说出了一种新的说法。

    六国打来打去,总会累的。

    不如团结一致,成就一个新的、更统一的集体。

    岂不乐哉?!

    她虽然跟着赵太后,但本身还是齐国王室出身的公主。

    齐国是六国中最后一个还在观望的、还没有被秦国的刀架在脖子上的那一个。

    齐国君臣的那些小心思,那些“我离秦国远、秦国打不到我”的侥幸,她比谁都清楚。

    她和秦王的婚事已经敲定了,双方都没有太多的嫌弃——这意味着以后的日子也是需要经营的。

    而作为一个能在很多事情上影响王上意志判定的奇人,韩沥的立场,以及他的话语,都是需要关注和介入的。

    尤其是他的心性……此刻的这等心性,根本不能为王上所尽用。

    需要一些调整。

    而这也会是离秋自认为的——婚后需要跟王上讨论的问题之一。

    嗯……以后要把韩沥的想法提取出来,逐步融入自己的想法中,形成自己的儒法一家之言。

    这是李斯看完全舞的第一反应。

    很早以前,他就摆脱了对韩沥的过度嫉妒感。

    嫉妒是人之常情。

    但跟韩非不一样的是——韩沥是跟他“同行”的人,却不会像韩非一样抢自己的位置。

    或者说,韩沥所在的那个位置,是李斯做不到、也不想去谋求的。

    太危险,太扭曲,太不像个正常人。

    法家的同门师兄弟,在这条路上走着走着,现在却因为韩沥这个不是同门的人走出了三条截然不同的路。

    韩非是法家最光鲜亮丽的那张脸——辩才无碍,文采飞扬,师出荀子,门第高贵,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央的那一个。

    而他李斯,是从上蔡的一个小吏爬上来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但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狠。

    而韩沥?

    不学儒法,不是百家的韩沥却是法家没有准备好的答案。

    他擅长把所有不可能融合到一起的东西搅在一起——道在屎溺,术在人心,势从百姓来,而不是从君王那里求。

    他把这些拧成了一股绳。

    但今天,他见到了韩沥不正常状态下,足够超前的一面。

    这应该是韩非也无法否认的一点。

    韩沥在法家法术势三途上,走出了一个新的组合技巧。

    以情感,以志趣,以共识让一批工匠在一起斗而不破,共同为一个目标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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