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是没脾气的(4/5)
然后整个下午,在李信混合着嗤笑和冷笑的表情下,他相当耐心地纠正着所有人的队列。
有任何做不对的,他走过去,蹲下来,拉过那只放错了位置的手,摆到该放的地方。
做示范,不打骂,就那么一个一个地纠。
而一旦有人犯了错。
韩沥把他叫出来。
“俯卧撑。”韩沥说,然后自己趴下去,做了三个,站起来,“你做多少个,我就加三倍陪你做。你犯一次,我陪你罚一次,直到你练会为止。”
李信的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了。
没有军棍,没有环首刀。
批评教育,外加俯卧撑。
那被罚的舞者趴下去做的时候,韩沥真的跟着趴下去做。
李信看的一阵皱眉。
但在这种情况下,加上本来大家都有着完不成要杀头的恐惧,所有人都维持得服服帖帖的。
到了下班的时候,韩沥把六个伍长叫到了前列。
“今天晚上,如果摸黑的情况下都能集合的时候,你们要开个讨论会。讨论今天训练有什么可以互相跟进的,还有怎么样去照顾每个伍的情况。”他看着六个伍长,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当了这个伍的伍长,你们就算是这个伍的临时家长了。”
然后他对所有的乐府舞者说:“你们每个伍都是一个集体,每个队也是一个集体,所有人都是一个集体——这个集体要讲究的是不抛弃不放弃。”
李信站在暗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宁愿看到一群争不到最好,但能照顾袍泽的人。”韩沥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这是最后的总结,“也不愿意见到所谓的争先恐后者——虽然我最希望看到的是既能照顾袍泽,也能力争第一。”
队伍散了。三十二个人走了,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韩沥转过身来。
李信靠在那根廊柱上,双手抱着胸,脸上已经没有下午那种冷笑。
他看着韩沥,像是第一次认真地看着这个人。
“我发现你在整一个兵书都没有说过的东西。”李信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但我突然发现你好像没有错——而且很危险。”
韩沥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没事啊,整了这三十二个人,我以后就不整了,专心搞钱粮的事情,这你就不必担心了。”
李信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事情没这么简单的。”
然后他就转身走了。
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节奏不乱。
韩沥站在廊道里,看着那道甲胄包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廊道的转角处。廊道尽头,暮色正从宫墙的垛口铺下来,把最后一段廊道镀成了暗沉的铁灰色。
他收回目光,走出了咸阳宫。
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夜风从城墙的垛口灌进来,带着渭水的腥气和他自己的脚步声。
自家马车停在宫门外的空地上。
但韩沥的目光没有落在马车上。
他落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那个人站在马车旁,紫衣紫裙,身姿婀娜,眉眼如画。
和紫女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白芊红。
黑头发版本的紫女。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下,在距离马车还有七八步的地方站定。
白芊红没有动,就那么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既不谄媚也不疏离的笑。
“你一般没事不找我,一找我必有事。”韩沥脸上那点下值后的松弛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突然很不想看到这张酷似紫女的脸了。这个女人的出现就意味着新的变数来了。
而他讨厌新的变数。
“我们车上谈吧。”白芊红微微欠身,语气恭敬,但恭敬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恭敬重得多。
“上车吧。”韩沥无可奈何地伸出手邀请道。
等到两人登上了马车之后,马车车轮汩汩而行。
暮色从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车厢里切出一道明暗交错的线。韩沥坐在正位上,白芊红坐在他右侧的车壁上。
车帘在夜风里轻轻晃着,隔开了宫墙外咸阳街巷的嘈杂声,也隔开了暮色里最后一丝暖意。
韩沥没有寒暄。
“长信侯又想给我什么信息?”
语气是陈述,不是问句。
白芊红坐在那里,紫衣的袖口在暮色里泛着幽冷的、暗淡的光泽。
她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
“太后……太后想要征召弄玉入宫……为她弄琴。”
车厢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韩沥没有立刻开口。他靠在车壁上,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往下沉,沉到他眼底最深处,沉到连对面坐着的人都看不清的地方。
“白芊红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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