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的脸色铁青。

    “我大秦,随时都有能力解决任何问题。”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倔劲,“秦律在此,秦军在彼,必可所向披靡——才不需要此饮鸩止渴之策来挽回时间!”

    王贲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又收回来,落在脚边的青砖上,那光秃秃的、被几百只脚踩得锃亮的青砖。

    然后他开口了。

    “这个问题,我跟我父亲讨论一下。”

    蒙恬不明所以地看着王贲。

    他没听到韩沥上午对王贲说的那番关于“贵反富迁”的推演。所以他不知道王贲为什么要跟王翦讨论一套听起来荒谬至极的“玩具建馆”的策论。

    蒙恬不知道,但他没问,只微微偏了一下头。

    换班的时间到了。

    王贲最后看了韩沥一眼,没有多余的话,转身走了。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节奏不乱。廊道尽头的阳光照在他玄色的戎服上,把那道背影镀成一道暗金色的剪影。

    下午的训练照旧。

    队列、耐力、拉歌。

    韩沥说的话和上午差不多,做事的风格和上午如出一辙——谁错了走过去扳脚,谁跑不动了跑过去拉人。

    蒙恬不像王贲那样安静,他把韩沥训练的每一个环节都看在眼里,每一个指令都记在心里,偶尔从鼻子里哼一声,那哼声不轻不重,刚好够传到韩沥耳朵里。

    但韩沥因为献出了一个要求兴建玩具馆的荒唐策,被嬴政用丢书的方式给打成了猪头的事情,还是在很快在宫里不胫而走。

    咸阳宫廷,廊道转角、官房之间、值守更次的时候,总有人在嚼着这件事。

    “韩谒者被王上丢书打脸了。”一个郎卫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袍说,嘴角浮着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活该,一个韩国人还想在大秦指手画脚。”另一个郎卫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老秦人特有的排外,“还敢献什么玩具馆的策,被砸成猪头,丢人都丢到宫里来了。”

    像这类平庸之人只会笑话韩沥的失势——毕竟被王上用书给打成猪头的方式确实看起来像失宠的征兆。在他们眼中,“被王上打”就意味着失宠,失宠就意味着这个从韩国来的天下奇人不过如此。

    精明的人则看得更细。

    一个坐在官房里抄录公文的属官搁下毛笔,盯着案上那卷还没晾干的帛书,对身旁的同僚低声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见过王上用书砸人了?”

    同僚没有接话。

    属官自己说了下去:“王上要是不悦,直接让谒者重拟就是了。非要亲手砸,还砸成这样——这哪里是失宠。”

    他的手指在帛书的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这是调教。”

    真正看到本质的人,比如华阳太后、昌平君、吕不韦和盖聂这类人,却会奇怪于韩沥究竟说了什么导致让嬴政如此失态——绝对不可能是所谓的玩具馆策略。

    他们会想办法收集一切信息的蛛丝马迹,以获取隐藏信息下的真相。

    但在真正知情的人眼里,却是得到了另一番可能。

    长信侯府正堂。

    嫪毐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在案沿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但那个节奏里有一种怎么都压不住的焦躁。

    白芊红站在他下首,躬身,紫衣在烛光里泛着幽冷的暗光。

    嫪毐也把自己从宫里得到的信息分享给了白芊红——没办法,连晋和韩竭对这种事……估计没太好的办法。

    而且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说……”嫪毐用一种近乎骇然的表情看着同样一脸不可思议的白芊红,“韩沥是不是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吕政听了?”

    白芊红对此消化着这种震撼性的可能。

    “反正……”她斟酌着措辞,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进献新玩具的提议也不太可能会被一国之君给打成猪头吧……”

    她顿了顿,那口气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接下去。

    “反正我是想不到的。”

    她觉得韩沥疯了。

    嫪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求证的迫切。

    “你说……吕政是不是想要看到韩沥弑了他的母亲,不然怎么会只这么一点反应?”

    白芊红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已经涌到喉咙口的焦躁压了回去。

    “侯爷……王上要是有此心……”她的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像是在称过重量之后才落下来,“我们应该能从他后续的行动上看得见。但现在……我们只能姑且怀疑嬴政尝试阻止了,但估计投鼠忌器,不敢闹大了。”

    “因为,太后出事……王上所遭受的损失也仅仅比我们小一点点。”她认真提醒道。

    “啧……”

    嫪毐那声啧拖得很长,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被夹在两面墙中间透不过气的不甘。

    他昨晚不是没想过这条路的——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赵太后,让太后去闹,去哭,去骂,去逼嬴政处置韩沥。

    可细细一想,却也觉得不妥——现在的问题是,处理韩沥后,在距离半年多一点的加冠典礼前,太后的安全能不能做到完全的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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