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子时。

    韩沥在自家正堂里练完了最后一趟内功,周身酸涩的气感褪去之后,剩下的就是疲乏。

    但他没有急着起身,就那么端坐坐在黑暗中,让呼吸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周围的黑暗吞没了一切。连檐角偶尔滴落的夜露砸在青砖上的声响,都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似的,传不远。

    眼睛早已适应了没有光的环境。他甚至能看清门槛的轮廓——那根被几百双靴底踩得锃亮的楠木门槛,在黑暗中泛着一种几乎看不到的、暗沉沉的哑光。

    但余光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影子。

    那人就站在门槛后面,袍角垂在膝边,纹丝不动。呼吸声轻到几乎不存在,像是从生下来就站在那片阴影里,今天不过是被黑暗中偶然的光线暴露了位置。

    韩沥没有马上偏头,他虽看不清,但已经预感到来者是谁。

    “事先说明啊,挨揍的是我。”然后他才抬起手,把脸侧向那道影子的方向。借着黑暗里几乎看不见的微光,让脸上的红印子被对方看清楚。“王上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道影子从门槛外走进来。

    鞋底踩在青砖上,没有声音。

    盖聂抱剑而立,往正堂中央一站,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但姿态是松的。

    他的目光从韩沥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红印上慢慢扫过去,没有停留在任何一道上,就那么扫过去。

    “你的门客是什么反应?”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正堂里,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像是在翻一本已经翻过很多遍的旧账本。

    今天早些时候到家的那一刹那——

    “公子?!”韩重从廊道那头大步迎出来,手里的灯笼还没来得及挂上,就那么举着,火光把韩沥脸上的印痕照得一清二楚。韩重的脸色刷地白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是谁把你打了。”

    那语气不是问,是质问。

    “王上。”韩沥说。

    韩重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灯笼的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为什么?!”他觉得怒不可遏。

    “因为我说了实话。”

    韩沥的一句话就让韩重哑口无言起来。

    韩重张着嘴,合不拢。

    灯笼在他手里微微发颤,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过了好几息,他才把那口气从肺里挤出来,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公子……你……你真把话原封不动地告诉……王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先往韩沥脚下扫了一眼。

    看到影子,他才像是确认了什么——是个活人。

    但那口气还没喘匀,人反倒比没看到影子时更紧张了几分。

    “是的。”韩沥点了点头,“我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隐瞒。”

    韩重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他快步凑上来,嘴唇几乎贴着韩沥的耳朵,声音压到连廊柱那头站着的侍女都听不见的程度。

    “可……这是杀……这是一句要威胁杀太后的话!”

    韩沥靠在廊柱上,灯笼的光从他侧面铺过来,把脸上的红印照得愈加清晰。

    “正是因为我要勿谓言之不预,”他的语气没有因为“杀太后”三个字起任何波澜,“因此我要声明。不要以为做了事情,就不需要承担责任——谁都不能例外。”

    “可……我们没有办法啊!”韩重的手攥着灯笼杆,指节泛白。他不是怕死——跟着韩沥从新郑到咸阳那天起,他就没指望过能安安稳稳地老死在榻上。

    但他怕的是做不到。怕话说出去了,万一做不到,他们根本兜不住。

    “不,你误会了意思。”韩沥摇了摇头,“很多人以为,要阻止一件事情最主要的是杀死最关键的那个——但不是的,是次级重要的那些个。而一旦那些次级重要的人被杀光了,就连最重要的那个都会崩溃的。”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旧账册。

    “我一旦下手,就相当于避开了聂政刺侠累、专诸刺吴王僚的难度,开始找其身边人下手,唯独不找最重要的那个。”

    他顿了顿,像是在让这几句话沉一沉。

    “这是一个相当不好的开头。”韩沥否决性地摇了摇头,“所以我说的只是勿谓言之不预。”

    韩重站在原地,灯笼举在半空中,火光把那道暗红色的影子投在廊道的墙上,一颤一颤的。

    “公子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几乎要哭出来的无奈,“您还说等我们安定下来,让我把妻儿带过来。您这样,我哪敢带来咸阳啊?”

    “但你会发现,经此一闹,我起码有个在他心里很重要的意义。”韩沥的语气没有因为这句话变软,但也没有变硬,就那么平平的,“我从不说谎,也不会隐瞒。在这个关键时刻,起码十年内,他还需要我。”

    他偏过头,看着韩重。

    “而你妻儿要是十年见不到你……你会信她没背着你去做了什么?”

    韩重愣了一下。灯笼的光在他脸上跳了跳。“我……我认为我夫人不会吧。”他的语气没有方才那么笃定了,嘴角动了动,想再补一句什么,但喉结只是上下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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