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守岁大典的一场黄昏。

    天色将暗未暗,从窗棂漏进来的光已经不再是日色,而是暮色与灯色混在一起的那一种——像一碗调匀了的蜜水,在青砖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韩沥在这间宫室里已经忙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早就接到了那份通知,说是吕不韦安排的会面时间定在了守岁大典之前的这个时辰。

    他想了想,最终决定陪人吃顿饭,来解决这场见面。

    为此的几天里,他一边准备着食材,一边准备着礼物,并且努力思考着见面时该说什么。

    他把所有能提前备好的东西都备好了——鸭子在昨天就已经用果木熏过一轮,今天又回了一次火;面饼是一张一张擀出来的,薄得能透光;酱是调过的,加了蜂蜜和一点果醋,甜味里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酸,不会腻。

    快到入夜的时候,韩沥才刚刚好把一盏灯笼挂在了圆桌旁的木架上。

    昏黄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刚好把整张圆桌笼在一片温润的亮色里,不刺眼,也不阴暗。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食盒、碗碟和两双木箸。

    他站在桌边,正在把最后一个餐盒的角度调好。灯影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色的弧。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重,不快,但带着一股子犹豫和戒备。

    那脚步声在门槛外面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跨了进来。

    "老鬼竟然把这个地方交给了你……"一道略带薄怒的声音从韩沥背后传来,但依旧带着一股婉转,像是刻意压低了声调,却压不住底下的那股子嗔意,"这是想着重演一次把你当第二个嫪毐吗?"

    韩沥没有回头。

    他把餐盒的角度最后摆好,才开口:"太后,臣那天走出了宫门,就遇到了长信侯。"

    赵姬的声音带着点嗤笑:"哀家有所耳闻……不会再靠近哀家一步,让哀家别想用着用权力得到你。"

    她迈步走近了几步,裙摆曳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然后在她停下来的位置恰好能让她看到韩沥的侧脸。她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终于捉住对方把柄似的轻快:"那……眼下的你,在这间只有我和老鬼知道的宫室,这代表什么呢?你是口是心非不成?"

    韩沥把一切搞定了,这才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愣了一息。

    今天的赵姬,倒是选择了素雅一点的宫装,没有朝会时那种珠翠满头的繁重,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耳垂上坠着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

    但那若隐若现的身姿,和隐隐露在外的胴体线条,倒是完全表达了一种清中带媚的特点——衣裳是素雅的,人却不素。

    她站在那里,灯笼的光从侧面铺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隐在暗里。嘴角微微翘着,眼底带着一丝等着看好戏的、似笑非笑的光。

    "你觉得怎么样?"赵姬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是精心选过的,"今天哀家美吗?"

    韩沥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垂了垂眼,然后又抬起来,迎上她的目光。

    "今天臣不想借人之诗。"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比方才沉了半分,"另外,臣有点想用上白骨观。"

    赵姬眼中那层似笑非笑的光微微凝了一下。

    她的目光随即带上了一层薄薄的煞气:"哀家听老鬼说过,你会一种抗拒媚术的秘术。但你要敢这么做,哀家就视你为永恒的敌人——因为哀家相信……就算是所谓的明珠夫人,你要捞她欢心,首要做的,就是别对抗。"

    "这点倒是的。"韩沥没有否认,声音放平了,"所以我不会用。"

    他坦然露出来一副把一切美色收进眼中的眼神,不躲闪,不回避,就那么看着赵姬,像在端详一幅画。

    赵姬的眉眼微微舒展了几分,那层煞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得到确认后的满意:"这才是真正的你。"

    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偏过头,目光越过韩沥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张圆桌上。食盒的盖子还合着,但她闻到了从缝隙里渗出来的、若有若无的香味。

    "你的琴伎弄玉我倒是见过了。"赵姬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点评,"还是个很青涩的小美人……当然,潜力无限。"

    "你真不想要她?"她微微歪了歪头,目光里带着探究。

    "我的手下白凤是一只鸟,而她会空山鸟语——我宁愿他们在一起。"韩沥的声音里没有犹豫,也没有修饰。

    赵姬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然后微微摇了摇头:"可惜了,拥美但不占据她……是你的损失。"

    她迈步朝圆桌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偏过头,目光又落回韩沥脸上:"不过……我知道你府里还有另一个绝色。"

    韩沥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我只能说……我把一万百越人交给了她的主人去复国,而她的主人把她交给我,配合我让秦国去把力量投送给她的主人,去楚国之地复辟百越。"

    赵姬的脚步顿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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