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旦之谈(1/6)
颛顼历十月初一,正旦大朝会。
咸阳宫的正殿从卯时起便灯火通明,百官朝贺的队列从殿内一直排到殿外,黑压压的人头在晨雾里攒动。
韩沥站在谒者队列的中段,手里捧着笏板,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这是他来秦国后的第一个正旦,也是他第一次以谒者身份参与这等规格的大典。
大朝会整整持续了一个上午。
跟后世春节大年初一放大假不一样,古代的大年初一是没有假期,要开正旦大朝会——所有官员都必须参加盛大而庄重的“正旦大朝会”,向大王朝贺。
这一天对于韩沥这样的近臣来说,是工作压力最大的一天。他必须凌晨即起,参与繁琐的礼仪,丝毫不能懈怠。
他负责的是东侧第三列的引导,从卯时站到午时,腿都快站木了。
正殿里的熏香混着官员们身上的汗味和朝服上新浆过的布腥气,焐在一起,闻久了脑仁发胀。
好不容易熬到午时,秦王下令设正宴款待重臣。
韩沥又跟着忙了一轮——端盘子的不是他,但他得盯着殿中的座次和进退仪节,确保哪个大夫不坐错了位置,哪个卿士不抢了谁的风头。
等到宴席过半,谒者仆射终于挥了挥手,示意韩沥可以交班了。
他从侧门出来的时候,午后的日光正从飞檐上斜切下来,把他的影子摁在青砖地上,拖得又瘦又长。
肚子里空得能听见回响。
他从凌晨起床到现在,只在卯时换班间隙灌了半碗黍汤,那碗黍汤薄得能照见碗底。
一上午站下来,那半碗黍汤早就不知道耗到哪儿去了。
他站在殿门外的石阶上,深吸了一口十月的凉风,正准备往谒者厅的方向走,先把怀里那块冷饼啃了——然后身后传来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
“韩谒者。”
韩沥转过身。
一个内侍站在殿门内侧的廊柱阴影里,面白无须,脸上的表情不喜不悲,像一张贴在木头上的纸。
“王上让你去寝宫一趟。”
韩沥的脚在石阶上顿了一拍。肚子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残食也跟着咕噜了一声。
他咽了口唾沫,把脸上那点倦意抹干净,躬身道:“遵旨,我马上就去。”
从正殿到秦王寝宫的这段路,韩沥走得不快不慢。廊道两侧的铜灯还没熄,橘红色的光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色带。偶有内侍和侍女从对面走过来,见了他只是微微侧身,并不多看。
他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正旦大朝会之后,嬴政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这一个时辰里他本该眯一觉,下午还要接见嬴姓宗室的朝贺,晚上还有一场宴。
连这一个时辰都不肯放过自己的,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王家私事,要么是自己的私人事。王家私事,无非太后那边有什么新情况。私人事,那估计是昨晚的刺杀。
两件事,都不算小事。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当个谒者,六百石的俸禄,干的却是两千石的操心活。
寝宫的殿门虚掩着。
内侍推开殿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响,像一头趴在地上的老犬被踩了尾巴,含混地哼了一声。殿里的熏香比正殿淡得多,是甘松和佩兰的味道,冷幽幽的,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
韩沥跨过门槛,抬起头。
嬴政歪坐在御座上。
不是正襟危坐,是那种只有没外人时才敢拿出来的坐法——脊背靠在椅背上,一条胳膊搭着扶手,另一只手搁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卷竹简的边角,眼珠子盯着虚空里的某个点,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王袍还是那身玄色的朝服,但领口稍微松了一点。
忙了一上午,他也累得够呛。
韩沥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御座五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礼。
在这个距离上,他能更清楚地看见御座上那个年轻君主的脸色——眼圈微微发青,额角有一道被王冠压出的浅红印痕,整个人透着一种像被拧干了之后还没来得及泡回水里的倦怠。
“王上,”韩沥等了两息,见嬴政没开口,先开了口,“臣还没吃饭呢。”
嬴政的眼珠子从虚空里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
那目光先是愣了半拍,然后像是被这句过于实在的话从某个深潭里捞了出来,重新有了焦点。
他无语地看了韩沥一眼,转头朝旁边的内侍指了指食盒:“给他递过去。”
内侍端着一盒子糕点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这人是来讨饭的吗”。
他把食盒盖子掀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枣糕和栗饼,甜腻腻的香气从盒口涌出来,和寝宫里清冷的甘松味搅在一起。
韩沥先向嬴政一躬身:“谢大王恩赐。”
然后伸手挑了块枣糕,两根指头在几息之间就把糕碾成拇指大的小团——枣泥被指腹的热度一捂,那股焦甜味立刻浓了几分——直接往嘴里一丢,喉结一滚,咽了。
他朝内侍摇了摇手,示意不需要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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