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旦之谈(2/6)
内侍抱着食盒站在原地,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收回去。
而嬴政的眉头拧了起来。
“食也有仪——你一口一个囫囵吞,你知道你吃了什么,什么味道吗?”
韩沥抹了抹嘴角,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回大王,臣不需要知道自己吃了什么。只需要知道吃了东西就够了,无论是什么都行,但要吞下肚。”
“暴殄珍物。”嬴政略带鄙夷地吐出四个字。
“工作时间,能有口东西进去腹中已经是侥天之幸,”韩沥诚恳地一拱手,“这还是有大王圣恩,不能再奢求其他了。”
嬴政靠在御座上,没有接话。
他看了韩沥几息,然后稍稍坐直了些,把案上那卷帛书推到一边。
“你可知寡人为何现在召你?”
韩沥垂下眼睛,答得很快:“大王有此一问,臣若说实不知,那是欺君。”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迎上嬴政的目光。
“但让臣现在所猜,一为王家私事,一为臣私人事。”
嬴政摆了摆手,把“王家私事”四个字先推到一边:“你先说你的私人事。”
韩沥深吸一口气,躬下身去。
“臣昨天晚上下值后归家之时遇刺了。”
寝宫里的空气猛地紧了一下。
嬴政的手从扶手上抬了起来。
他整个人的上半身往前倾了半寸,王冠在烛光里晃了一下,投在案面的影子也跟着颤了颤。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有受伤吗?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吗?”
韩沥把姿态放得很平,语气里没有惊惶,只有陈述。
“伤倒不是太大,反正又一次没留活口。但他们似乎关心于一个怀了孕的美姬——只是人还没到。”
嬴政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他从“遇刺”切换到“怀了孕的美姬”这个转折上只停了一息,然后马上追问,声调比方才尖了半分:“怀了孕的美姬?!此何人耶?值得杀手来围你?”
“一个怀着魏无忌遗腹子的女人。”韩沥的语气依旧没有波澜。
嬴政的下颌微微绷紧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韩沥脸上收回来,落在地面上那块被韩沥的影子遮了一角的青砖上,像是在飞快地翻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账册。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锥。
“信陵君的遗腹子?为何要往你这边送,为何寡人现在才知道?”
“魏国在缓慢而隐晦地清除着魏无忌的子嗣。这个女人被发现的刹那,吕相邦就问过我——是承认人情抚养此美姬,还是坐视此人死亡。”韩沥说到这里,抬起头,坦然地直视嬴政,“臣选择了承认人情。”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无奈。
“至于为何让大王现在才知道……原因在于,一开始只以为此女的到来,无非是添双木箸,加一个吃饭的人。”
韩沥摊开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硬塞了一件不算贵重却又扔不掉的礼物。
“这样看来,有人似乎执着于想要我这个人情啊。”
“哼!让你胡乱给人情!”
嬴政面色非常不虞地瞪了韩沥一眼,但没有继续发火。他把那个攥紧的拳头松开,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敲回去。
然后他眼睛一眯,语气忽然转冷。
“寡人还记得除了魏无忌,当时来的人还有燕丹——别告诉对我这位好不好坏不坏的朋友……也许了跟魏无忌一样的人情吧?”
去年的水虫会——虽然是三四月的事情,现在才十月,但在颛顼历来说,这就是去年了——韩沥的自作主张要贵族自备食水得罪了三个最大的贵族:自己、信陵君和燕丹。
韩沥闻言抬起头,嘴角微微一扯。
“远东太子毕竟贤名上不如信陵君。臣能担保的东西……并不多——无非是,不跟他抢可能的巨子位。”
韩沥在此还是没有说要维护其子嗣的事情——毕竟,这事……即所谓刺秦之事在燕丹心中八字还没一撇,虽然如果再发生一次燕丹质秦的话,估计快了。
“你能跟他抢巨子位?”嬴政的眉头马上展开了,身体往御座里又靠深了几分,声音里多了一层审视,“你为何能争?”
“臣修炼过墨家功法,心性上稍微好一点,初步达到了兼爱非攻之境——只是在此以后不得圆满,估计会成为臣一生都不得过之天堑。”韩沥垂下眼,语气平淡,“因此别的不说,臣的功力可能比不过当下最强的墨家巨子六指黑侠,但比境界……眼下墨家没一个走的比我远。”
“你既然能争,为何不争?”嬴政对此也不接受。
韩沥等嬴政问完,继续说了下去。
“但臣要争墨家巨子,势必要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墨家会不会变更好不知道,但天下皆白唯我独黑,估计会在臣手上终结。因为臣更爱灰。”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落在嬴政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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