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要是太后真能拿权力得到韩沥——那岂不是变相促成嫪毐第二了?!

    这韩沥——一句话,就把寡人和太后都怼得不知所措了。

    嬴政站在原地,看着韩沥那副茫然无措、但就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的样子,心里那口气翻了好几个滚,最后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收束了一下自己,把声音压回平稳的调子,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给太后做了顿饭?”嬴政嘴角一挑,那个弧度不大,但底下的轻蔑是毫不掩饰的,“太后在宫里什么没吃到过啊?还缺你一顿饭?”

    韩沥挺起了胸膛。

    “那昨天太后的反馈还是挺好的——濡炙的鸭子,片好的外皮,柔软的面饼和小菜……”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不自觉拔高了半分,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经过验证、不容置疑的事实,“光这一道菜,太后就吃了四五口,若不是要参加守岁大典不能多吃,那盘菜估计她得吃完。”

    嬴政呆住了。

    然后韩沥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做的吊汤也是一绝——熬制三四天,拿猪和鸡鸭熬制,以麦粉粘结油花血水形成浮沫撇去,多次工序后,汤是清亮微黄,如水如油,却色淡味足——太后对此也是称赞不已。”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寝宫里安静了两息。

    炭火在铜兽炉里噼啪地爆了一声,震得那一瞬的安静格外分明——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井里,井底的水回应了一声短促的闷响。

    然后韩沥感觉到自己的双肩被两只手同时扣住了。

    嬴政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整齐,但扣在肩上的力道不像是在拍抚——大拇指正压在肩井穴的位置,那个力道刚好能让韩沥感觉到压力,却还不至于疼。

    嬴政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韩沥持平。

    那张因为缺觉而微微泛青的脸上,此刻挂着一个让韩沥后脊发凉的和蔼笑容。

    “如此美味佳肴,为何寡人就不得一尝啊?”

    韩沥立刻叫屈:“臣不能给王上做饭的,否则臣就成易牙了。臣可以给做这两道菜的方子,但不能给您做。”

    “太后你就做得饭菜?!”嬴政的手不自觉地在韩沥的肩关节上又捏紧了几分,指节压过那层谒者官服的布料,硌在肩胛骨上,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是酸还是甜的怨气,“可寡人却从来没吃过——你这个臣子当的不合格啊!”

    “臣可以给方子……”韩沥忍着肩膀上传来的那股酸胀感,咬死了两个字,“但真不能亲手做。”

    嬴政猛地放开手。

    不是因为气消了,是因为他发现这个姿势更像是在撒娇而不是在施压——他是秦王,不是小孩。

    他退后半步,手指朝韩沥的额头方向虚点了一下。

    “你的方子……”

    那个“方子”两个字在舌头上卡住了。他显然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放了下来,看着韩沥,面色不虞。

    “若如此简单,你在畏惧什么?”

    韩沥揉了揉自己还在发酸的肩膀,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像是在心里咬了咬牙,决定再往前说一步。

    “臣还送了点礼。臣做了一八寸的小陶俑,基本上是做到了第一次见太后时,将她的全身细节都完全复刻在其陶俑上。”

    嬴政眨了眨眼睛,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一样移开了。

    今天是正旦日,他去见过母后请安。

    没有陶俑——他记得很清楚,母后的寝宫里除了嫪毐那张讨好的笑脸,什么新物件都没有。

    他马上转回来。

    “陶俑呢?”

    “臣拿回家了。”韩沥回答得很平静,“眼下送礼物,长信侯看到后,会砸,会偷,甚至是直接针对臣的——所以臣打算再造一个更大的,由新的雪瓷技术,打造出一个更美更价值连城的瓷塑。”

    他顿了一下,像是给下一句话留出足够的空间落下来。

    “到时候投入市场,让长信侯买下来,再送给太后。”

    嬴政怔住了。

    他看着韩沥,但没有在看韩沥的脸,而是在看韩沥做出来的那件事——整件事情,从陶俑到雪瓷塑到投入市场到让嫪毐买下来,像一个精密的机关被摊开在了案上,每一枚齿轮的咬合都刚刚好。

    这种同样吊打嫪毐的手段——如果用来迎合自己,自己也一定被伺候得明明白白。

    他对此既警惕又服气,既忌惮又庆幸。

    但同时产生的,是对嫪毐更深的不屑——看起来,他天天让母后陷入温柔陷阱,都比不过韩沥这种送到人心坎、又牢牢抓着人胃部的手段。

    但还有一个疑问。

    “你造了东西,投入市场,长信侯看没看到不知道,”嬴政皱起眉头,话赶话地追了上去,“就算买了,太后怎么知道这里有你的份?”

    “因为臣已经告诉了太后,到时候这座雪瓷塑,用得会是太后二十年前的脸。”

    嬴政愣住了。

    韩沥继续往下说,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这段话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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