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已经画出来了,而太后对此强硬地收走了画——那滴泪也为此而流。”

    嬴政怔怔地看着韩沥。

    二十年前的脸。

    二十年前的母后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他那年才一岁多,甚至可能……他还没出生。

    但韩沥画出来了。画给了她。还让她为此流了一滴泪——为二十年前那个年轻的、死了很久的自己流的。

    他心里只有一句话在激荡。

    你好会啊。

    这个念头一出来,一股后怕像冷水一样从他脊背上浇下来。

    他甚至不敢想象,要嫪毐有这手段……母后……母后得多难以自拔地陷进去?

    而现在——他看了韩沥一眼——韩沥脸上没有得意,没有讨赏,只有一种“我已经把底全交了,你要杀要留看着办”的坦荡。

    这个人是知道自己有多危险的,也知道自己为什么危险,并且因为知道,所以才主动来告诉自己。

    他收起了那个念头。

    “是不是觉得臣这样很危险?”韩沥像是读出了他眼底还没完全褪去的那层警惕,自己先开口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架在火上烤也只能继续往下走的疲惫,“唉,当时想的是,不管怎么样太后作为王上的生母,却因为渴望被爱而受控于长信侯的控制中,不可自拔——这对您是不好的,尤其是对未来您的后宫的关系。”

    他抬起眼,神情认真起来。

    “您会始终认为女人不可信,并且把女人当做器物和其他什么一类东西对待。”

    嬴政眯起了眼睛。

    “卿认为寡人错了?”

    “没错啊。”韩沥答得飞快。

    嬴政又是一懵。他本来已经准备好听一套“君王应该以仁德待人”的大道理,结果韩沥直接三个字把他堵了回去。

    “啧!没错你说什么?”嬴政都懵了。

    “您可以这样想,但您不可以这样表现。”韩沥语气平稳地解释道,“因为做为一个王,身边的女人当然不可能全部真心,可是你若不对其他几个最重要的女子表露一点真心……她们会察觉出来的,到时候对您只是强颜欢笑,会过于考虑她们的身后之事,会过于影响您的子嗣。”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这几句话沉下去,然后才继续往下说。

    “寡人……”嬴政不服气地摇了摇头,“当然会有点真心的。”

    “可太后先例在前……您怎么可能会相信女人?”韩沥反问了一句,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踩在嬴政心口上,“想让您的心有所变,就得明白太后究竟是怎么想的——是真想和情人过日子?还是别有用心。”

    嬴政沉默了一息。

    “就因为这个原因?”他压低了声音,目光不善地看着韩沥,“你才要接触太后?”

    “对……您没有多少可以信任的人了。”韩沥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大,但让他整个人看着比方才矮了些,“我也好、盖聂也罢,都是您后天才会信任的人,而让您先天信任的人,除了先王,就是太后——没有别人了。”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

    “您对我等,大可以爱信不信,因为我等终究是有所欲的外人和凡人。但在先王走后……如果太后真到了最后没给你留一点好印象——恐怕您……不会再给人半点心。”

    嬴政没有接话。

    其实……他对先王,究竟有多少相信呢?他不知道了。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侧面的窗棂上。那上面雕着云纹,一格一格的,把午后的日光切成碎片铺在青砖地上。

    然后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难怪……盖聂要寡人一定要见你。”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寸,像是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的,“甚至他连在场旁听都拒绝了——你走的……实在太远了。”

    “我愿意为此付代价。”韩沥的声音没有迟疑,“但若能让您感受到一种来自人的半点好……那对我往后的日子也许会好过点?”

    他停了停。

    “谁能想到,修改一个风险……会让我进入到一个更大的风险。”他寂寥地笑了笑,倍觉感慨。

    “不过!”韩沥在义正言辞地告知着,“我还是那句话,自太后之后,不要太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因为我无法为明天的我打包票做保证。”

    嬴政嘴角撇了一下,那丝弧度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被戳中了某个地方之后酸酸痒痒的扫兴。

    但他没有让那个表情留在脸上太久,只停了一拍就被收了回去。

    “详细说说,”他换了一个语气,像是在翻开一本新的册子,“何为更大的风险?”

    “太后和您某种意义上,都占据着各自的道理。”韩沥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像方才那样轻快,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分量的。

    嬴政没有打断他。

    “在您看来,太后就应该是太后,而没有其他,但事实就是太后需要面对着孤寂漫漫的人生,就是寂寞且需要被处于中心,她需要真心。”

    韩沥抬起眼,迎上嬴政的目光,没有闪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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