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太后看来,她对你倾尽了全力,邯郸也好,先王逝世后也罢,临近亲政也好……她没有不支持你,但在她看来您……儿大不由娘了。”

    嬴政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那道目光从瞳孔深处往外冒,像被砸碎的冰面底下涌上来的水——冷得透骨,却又烧得灼人。

    若换个人说这话,他已经喊“拿下”了。

    但韩沥站在那里,神色坦然,没有闪躲。

    他忍住了。

    “寡人亲政,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他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极怒之后反而被压扁了的冷笑。

    “是——但您在情感上不可能像嫪毐一样那么……没下限。”韩沥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那个笑意没收住——不是嘲笑,是一种被荒谬本身逗到的忍俊不禁。

    嬴政的目光猛地杀过来。

    韩沥立刻把笑意按了回去,低头清了清嗓子。

    “现在呢?”嬴政冷冷问道。

    “她有点警惕,但还是对嫪毐依旧流连——这是正常的。”韩沥恢复了正色,“我的目标就是让太后一月份真的收到雪瓷塑,然后再提醒一句如何养饱长信侯——最后就是您和太后的事情了。”

    “我和母后?!”嬴政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整个人往前踏了半步,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硬生生刹住了,逼着自己把接下来的话压回了正常音量,“还有什么事情?!”

    “两个孽子。”韩沥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嬴政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站在原地,胸膛在王袍下面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

    那双眼睛里的怒意没有减,但怒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这四个字从心底最深处搅起来的泥浆。

    “寡人是不会跟她谈这个问题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对着地面在说话,“嫪毐只要一做乱,他的一切都该销毁。”

    “两个孽子一定是太后不会放过的问题,毕竟是亲骨肉。”韩沥往前迈了一小步,声调放得极轻,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的事情,“只要它们人生有保障,太后和嫪毐就不是非绑死在一起不可。”

    嬴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被殿中的烛火一照,像两条快要绷断的红线。

    “秽乱后宫,她还有理了不成!”他的声音拔高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震颤——不是愤怒的咆哮,是愤怒被压了太久之后,从裂缝里漏出来的嘶鸣,“如果真的谈不拢,她要么提前和嫪毐说,寡人也就当……就当——反正如果最后胜者是寡人,一个太后位,她免不了,其他——寡人给不了。”

    韩沥沉默了几息。

    “那……慢慢来。”他微微躬下身去,姿态恭敬,但脊背没有塌,“宫廷也好,朝政也罢……都是妥协中成事的。”

    “有些事,不能妥协。”嬴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地上的桩子。

    韩沥没有再说什么。他直起身,等着嬴政发话。

    嬴政偏过头,目光越过韩沥的肩膀,落在殿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他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但呼吸已经从急促变成了缓慢而绵长——像是在用每一个呼吸把心里的什么东西一勺一勺地往外舀。

    过了好几息,他才重新开口。

    “你先退下吧。”他的声音比方才平稳了几分,却在平稳底下压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释然的东西,“你做的……寡人不能说对,但也不能说不对。”

    他顿了顿。

    “事后怎么算你……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说吧。”

    “臣遵旨。”韩沥躬身应道。

    他没有多停留,倒退着朝殿门走去。

    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当他来到殿门前,殿门豁然洞开,韩沥跨过殿门的门槛,把那扇沉重的宫门在身后虚掩上的时候,寝宫里的最后一缕甘松香从门缝里追出来,缠在他的袍角上,又迅速被廊道里的穿堂风吹散了。

    身后,嬴政独自站在寝宫中央,没有坐回御座,就那么站着。

    烛火在他脸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但他脸上的表情什么光都融不掉——那是一种被太多话塞满了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想说了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