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鲵住进韩沥府上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事实上,对韩沥这个人的考察从她接受吕不韦的建议时就开始了。

    那大概是一个多月前的事。

    她当时在齐楚边界的大山里游荡。

    说是游荡,其实就是逃命——罗网的追杀从来没停过,荒山野岭、未开发的密林,这些地方罗网的人不容易找到她。

    但人总要解决一些其他需求,偶尔还是得进一次城。

    而一旦进城,过不了多久她的动向就一定会被罗网掌握。

    她的美貌在执行任务时是无往不利的利器,可一旦逃亡,这张脸就成了最棘手的催命符。

    那天她刚从一座小镇上遮着面回来,还没走进密林深处,就感觉到了不对。

    太安静了。

    鸟叫没了。

    她在一棵老松下站定,手按上了惊鲵剑的剑柄。风吹过林梢,带起几片枯叶从她脚边滚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他们。

    从树后面、从岩石后、从灌木丛里——七八个黑衣剑士无声无息地现了身,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把她兜在里面。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卡在她最不舒服的位置。

    惊鲵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瞬。

    不对。

    这些人不是来杀她的。

    如果是,他们不会等她发现。罗网的围杀从来都是突然发难,不会给她留任何反应的时间。

    而且人数太少了,每次来刺杀的人起码几十个罗网杀手,七八个太少了。

    但今天他们只是站着。

    不动,不说话,就那么冷冰冰地看着她。

    惊鲵没有等他们先动。

    既然敌不动,那就我先动——

    她的手已经握紧了剑柄,脚下微微挪了半寸,重心下沉,准备先发制人。

    然后那些罗网刺客做了件她完全没想到的事。

    然后罗网刺客们就只是冷冰冰地看了自己一眼,随即恭恭敬敬地将一封信放在一旁的石头上,对着信封行礼随即如同潮水般退去了,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林子里又恢复了寂静。鸟叫声重新响了起来。

    惊鲵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剑柄上,没有动。

    她在确认这不是什么诡异的陷阱——放一封信当诱饵,等她去拿的时候从暗处放箭?或者信上淬了毒?

    她等了好一阵子,才慢慢走过去。

    没有用手拿。

    她用惊鲵剑的剑尖碰了碰那封信,没机关。又用剑尖挑开封口,露出里面的帛书——也没有毒粉之类的东西飞出来。

    她皱了一下眉头,终于伸手把信捡了起来。

    信封里是一张帛书,上面盖着一个让她眼熟的印记。她认得这个印记。

    相邦吕不韦的私人印章。

    她的呼吸顿了一瞬。

    信上写得很简短:

    从见信之日起十五日内,罗网不再对惊鲵出手。限十五日内赶赴咸阳面见本相。若十五日后不至,不仅恢复追杀,更以不尊大秦相邦之罪,罪加一等。

    落款是吕不韦,盖的是相邦正式印信。

    惊鲵把信反复看了好几遍。

    拿着吕不韦的亲笔信,惊鲵有点手足无措——这已经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她不知道吕不韦见了自己之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但命运已不由她决定,叛逃罗网,由罗网执行的无穷无尽的追杀,她尚可一逃。

    吕不韦以相邦之尊召唤自己,不去就是不尊相邦,不尊大秦。

    惊鲵把信收进怀里,靠在老松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去则可能死,不去则必死。

    她绝望,也迷茫……虽然也带了点希望。

    因为吕不韦作为罗网之主,向来都不在意他们这些杀手。

    而今天,他竟然指名道姓地找自己……

    但就算没选择,她也不会傻乎乎地直接往咸阳跑。

    接下来的两天,惊鲵做了个测试。

    她开始在白天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不同的城镇里。

    不是那种遮遮掩掩地买完东西就走的出现,是故意在街上晃一圈,在茶棚里坐半个时辰,在城门口排队等着进城——把自己暴露得明明白白。

    但没人来。

    一次都没有。

    不止是没人来杀她,连盯梢的人都没有。她故意从一条死胡同穿过去,按罗网的风格,这种地形最适合堵人——但胡同的另一头空空荡荡,连条狗都没有。

    两天。

    整整两天,她像个正常人一样在各个城镇里进进出出,而罗网就像完全看不见她一样。

    这两天是让她醍醐灌顶的两天。

    她发现原来罗网也是可以让不可动摇的铁律为之开道的——只要有人能让罗网的蛛网停下来。

    这个“有人”才是最重要的。

    吕不韦就是这么一个可以叫停的人。

    她在罗网待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铁律是可以停的。

    或者说,从来没有人值得让铁律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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