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为了孩子,为了早日弄清楚自己的命运——她开始加快速度。

    从齐楚边界到咸阳,这一两千里路,她只用了十来天就赶到了。

    白天跑,夜里也跑。

    实在撑不住了就找个山洞眯一会儿,醒了继续跑。干粮吃完了就啃野果,野果没了就饿着。

    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跑太快会疼,但她顾不上。

    赶在第十五天的前夜,她终于看见了咸阳的城墙。

    进城那天是第十四天夜里。

    惊鲵没有走城门。城门早就关了。她绕到咸阳城东南角的一段城墙下,运起轻功,三两步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她单手撑了一下地面,护着肚子,又迅速站起来。

    她穿过宵禁后空无一人的长街,朝丞相府的方向摸过去。

    丞相府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不少。

    惊鲵伏在一座民宅的屋脊上观察了好一阵子。正门有八个甲士,侧门四个,后门四个。每隔一刻钟就有巡逻队绕着围墙走一圈。围墙高约一丈二,墙头还有铁蒺藜。

    但她毕竟是惊鲵。

    罗网天字号的轻功不是白练的。她选了一个巡逻队刚刚经过的空隙,从屋脊上一跃而下,脚尖在围墙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托起的落叶,无声无息地翻过了墙头。

    脚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丞相府里很安静。

    廊道两侧的铜灯还亮着,橘红色的光把青砖地面照得明暗交错。偶有侍女和内侍从廊道里走过,脚步很轻,没有一个人发现暗处多了一双眼睛。

    惊鲵沿着廊道的阴影一路摸到了书房。

    书房里灯火通明。

    隔着门,她能听见里面有人翻竹简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快不慢。

    她深吸一口气。

    一路跑了一两千里,就是为了这一刻。但她站在书房门外,竟有些不敢推门。

    不是怕死。她杀过太多人,也见过太多死亡,死对她来说不是最可怕的事。但她肚子里有个孩子,这个孩子不能死。

    她在门外站了几息,然后单膝跪地,隔着门向门内主人行礼。

    “属下惊鲵,拜见相邦。”

    隔着门的翻竹简声停了。

    “进来。”

    那道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稳。

    惊鲵站起身,推开了门。

    吕不韦正坐在大案后面,手里还握着一卷帛书。

    他放下帛书,抬起头,目光从惊鲵脸上扫到她微微显怀的肚子,然后收了回去。

    “老夫听闻,”他开口,语气平淡,“你是在抹除魏无忌时出的意外,怀上了他的孩子。”

    “是的,相邦。”惊鲵低下头。

    吕不韦眯起眼睛,下一句话的语气不善了几分:“罗网的命令是要你去掉此孩子。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想留下来?”

    惊鲵低着头,没有回答。

    她没法回答。

    她能说什么?说信陵君临死前看她的那一眼?说他递给她项链时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说她遇到了无名,那个手持含光剑的无名,用自己的命换了她们母女的命?

    这些话对吕不韦来说一文不值。

    她低下头,脑子里翻涌着那些画面——魏无忌临死前看她的那一眼,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似于祝福的东西。

    那个手持含光剑的无名,用比自己更胜一筹的剑法点破了她“活着的心”。

    还有他说的话:生命是美好的。

    最后是无名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包括自己、孩子和那个孩童的命……她无奈的神情中带着微微暖意。

    “啊……又是这样的情情爱爱。”吕不韦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甚至可以说失望。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惊鲵,像是在看一件残次品,“工具被锻造出来,从出生到死亡,就是只有被利用这么一个价值——罗网从成立至今,就是靠这一套活下来的。

    “你说……若没有老夫叫停追杀……”吕不韦看着惊鲵问了一句,“天罗地网……你……逃的了吗?”

    “生命……是美好的。”惊鲵低着头,声音不大,但不服输,不妥协地说道,“为了她……已经搭进去了两个人的命,请恕惊鲵……不能放弃我的女儿。”

    吕不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一个女儿——”他的目光落在惊鲵的肚子上,眼珠转了转:“看来苍龙七宿中魏国盒子的当代守护者魏无名已经诊出了你腹中孩子的大概。”

    惊鲵没有接话。

    “也好。”眼珠一转后,吕不韦点了点头,“若是儿子,他未来有一天必死。但要是女儿——她能存活与否是看她长大后会不会自取灭亡。”

    然后他话锋一转:“你有证明这是魏无忌子嗣的信物吗?”

    惊鲵没有迟疑,从颈间解下那条项链。

    银链上坠着一枚绿色的晶莹钻体,在烛光里泛着幽幽的光。那是魏无忌临死前递给她的东西。

    吕不韦远远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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