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个写档案的人也一定很无奈——因为把所有的东西都写得这么详细了,却还是无法解释一个问题。

    韩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档案解答不了这个问题。

    杀掉十几个人之后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一个个踩断脖子,这种“用最粗俗的语言发泄最暴戾的情绪”的方式,和档案里那个“温和、克制、永远不把怒火表现在脸上”的十四公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

    然后第二天就到了。

    带着对韩沥资料上的全部了解,加上前一晚韩沥竹竿shā • rén 的全部印象,惊鲵就脱下了由金属丝编织而成的渔网战裙,面色复杂地换上了便装。

    把包括惊鲵剑等一切属于罗网刺客的痕迹都收藏在大箱子里,坐着马车带着大箱子登府了。

    她站在韩府门口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无姓无名的小妇人,怀着已故君侯的遗腹子,无依无靠,对未来一片茫然。

    韩府的人还算热情地招待了她。

    梅三娘,那个橙发的披甲门女弟子,一开始对她很怀疑——惊鲵能看出她眼底那层审视,从她进门起就在上下打量她。

    但当惊鲵拿出那枚绿色的吊坠时,那层审视几乎立刻就消失了。

    梅三娘检查完吊坠,抬起头再看她的时候,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怀疑,取而代之的是热络

    然后她看到了焰灵姬。

    那个女人倚在正堂侧面的墙壁上,双臂抱在胸前,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看着她。

    那个目光惊鲵太熟了——女人看女人,尤其是好看的女人看另一个好看的女人,这个同样是人间绝色的焰灵姬心眼非常敏感,需要注意。

    但焰灵姬会很幸运……她不是来shā • rén 的,至少现在和短时间内不是——这个短指的是最起码一年。

    白凤显得更无所谓一点,这也是个杀手,但和自己不是一个经营方向。所以这只白鸟既不会警惕,也不会在意——因为自己基本上和他不会有交集。

    而韩重——那个韩沥的家臣——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愣了好几息。

    这才是一个正常男人看到绝色美女时的呆滞,没有任何伪装,很真实。

    但他很快就把那点旖念压了下去,对她的接待周到而克制,像是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看来在韩沥眼里,自己是个需要热烈欢迎的客人。

    然后近乎黄昏的时候,韩沥进来了。

    惊鲵在看到他之前,已经在档案上见过他的画像,在街对面远远地见过他的背影,在屋顶上见过他shā • rén 时的凶悍。

    但她没见过他正面走过来时的样子。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谒者官服,料子很普通,裁剪也朴素。袍角还沾着宫道上的泥点子——显然刚从宫里回来。他脸上挂着一个温温的微笑,那笑容不像是装出来的,但也不像是发自内心的。就是那种很合格的、对每个人都能拿出来的、恰到好处的客气。

    然后他朝她看了一眼。

    很短暂的一两眼,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惊鲵在那一瞬间本能地准备做出反应——侧头,微微垂眼,脸颊泛红,用一副被冒犯了却又不敢说的样子把话题带过去。

    这是她做美人计时最基础的套路之一,练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做到。

    但她还没开始反应——韩沥已经恢复了客套。

    那几眼在她身上停了一拍都不到,就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肚子,再扫回到她手里的吊坠上,最后落在她脸上时,已经回归成了那种很标准的客气目光。

    惊鲵愣了一瞬。

    她见过太多男人看她的眼神。

    那些眼神各有各的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都会在她身上多停那么半拍。

    有的停得久,有的停得短,但没有一个能像韩沥这样,扫一眼就收,收了就再不往不该看的地方看。

    而韩沥的问题在于他有色念——或者说一个十八岁血气方刚的少年,有一种知慕少艾的天性。

    但他压得也太厉害了!

    这让惊鲵微微挫败之余,也开始产生了一种较劲的念头。

    他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的?

    反正,到最后结束完交流后,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演过头了。

    她真的把自己的一些想法——比如求孩子更平安好过再度长大受波折的想法说了出来。

    但结果,韩沥的表现就不像一个十八岁的隐秘实权组织领袖,更像个几十岁,没有一点雄主豪迈和霸主欲念,只有一种兢兢业业和夙兴夜寐的务实明主表现。

    你的傲气呢?

    你的知慕少艾呢?

    难道十八岁,独自创造了一个组织的你不应该有种骄阳初升的豪迈,一种把整个天下踩在脚下转的狂妄?

    为什么这么平淡?为什么这么平静?

    你还是个年轻人啊。

    惊鲵想不通。

    那个第一天的晚上,惊鲵在新的房间里躺下时,脑子里还在转着这个问题。

    她翻了个身,手掌轻轻贴在自己的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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