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是没有资格问为什么。工具只需要执行。

    接下来的十来天里,是漫长而细致的准备。

    掩日先是给她送来了一整套卷宗。

    韩沥府上所有人的资料,从韩沥本人到他手下现在正在咸阳的门客,每一个人的背景、性格、习惯、人际关系,事无巨细地写在竹简和帛书上。

    惊鲵最先翻的是韩沥本人的档案。

    这一翻,就是整整一夜。

    不是因为多,是因为细。

    太细了!

    从韩沥会什么,到韩沥创造了什么,再是韩沥从进入罗网视线后做过或者疑似做过了哪些事情,一一在目。

    惊鲵越研究越奇怪——韩沥的资料对于罗网而言已经不是详细了,而是事无巨细。

    如果信陵君有韩沥这样详细的资料储备,她甚至不需要去费心潜入,找到办法就能杀掉。

    但现实就是,韩沥还活着,信陵君却死了。

    而且韩沥的档案有一个让她格外在意的特点。

    资料多为事务。

    他在事务上和别人的联结极多——和夜幕的、和流沙的、和韩国朝堂的、和秦国朝堂的——密密麻麻,牵涉之广让人咋舌。

    但私生活的联结几乎没有。

    除了他的父王、他四哥韩宇、他九哥韩非、他姐姐红莲公主,档案里提到的非血亲私密关系就只有两个。

    明珠夫人。

    焰灵姬。

    而且关系栏上写的是:成疑。

    意思是不确定。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男子,能在十年时间里建立起一个覆盖新郑乃至韩国的隐秘组织,手下门客众多,各方势力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他的私生活,几乎是一片空白。

    这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其他几个人的档案惊鲵也仔细看了。

    韩重作为韩沥的家臣,资料清晰度仅次于韩沥本人,他的家庭情况、在新郑的地位、甚至妻儿的情况都一清二楚。

    但像弄玉、白凤、梅三娘和焰灵姬,甚至是新来的那个叫红鸮的百鸟杀手,在罗网的档案里都有或多或少的空白。

    惊鲵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把这些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不止一遍。

    通过这些资料,她大致明白了自己会在这个府邸里遇到什么人。

    看完这些资料,惊鲵开始用另一种方式来了解这些人。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化妆成不同的角色——卖菜的农妇、路过的商贾、送水的小工——频繁地出现在韩沥府邸周围。她观察着每一个进出韩府的人:他们的作息规律、说话方式、和谁亲近、和谁疏远。

    除了韩沥本人。

    因为韩沥每天天不亮就进宫当值,回来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了。

    惊鲵在咸阳的街道上远远看过他几次,只是远远的——一个穿着玄色官服的年轻男子,步伐不急不慢,脸上的表情永远是那种温和的假笑。

    她没法靠近,也没法在宫里盯他,只能从其他人的口中拼凑出一个轮廓。

    而最后,也是最直接的一次评估,是在她进韩府的前一天晚上。

    掩日把她带到了一条街边的屋顶上。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条长街。街边停着一辆马车,车夫坐在车辕上缩着脖子打盹。更远处,咸阳宫方向的灯火在暗沉沉的天际铺了一层橘光。

    然后他们等到了那场刺杀。

    那些刺客是掩日安排的。十几个魏国剑客,其实是罗网找来的替死鬼。他们从街道两侧的阴影中涌出来,剑光亮得晃眼。

    然后惊鲵看到了韩沥。

    那个档案里被无数文字描述过的年轻人,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他手里甚至没有兵器,先是用双手杀敌,觉得憋屈就只是从街边随手抄起一根晾衣的竹竿,手刀一劈分成两截。

    然后他就开始shā • rén 。

    那两根竹竿在他手里像是活了。

    不,与其说是竹竿,不如说更像是一对配合到极致的老搭档——一攻一守,一刚一柔,每一次出竿都精准到了毫厘,每一次收竿都快到看不清轨迹。

    十来个刺客,没有一个能在他手下走过一招。

    那双竹竿在他手上,让惊鲵想起了一些东西。准确地说,让她想起了黑白玄翦的双剑——同样是双持,同样是攻守一体,同样是让人防不胜防。

    但这不是最奇怪的地方。

    最奇怪的是,韩沥他会用剑,罗网甚至知道他用剑的水平——虽然惊鲵自己没比过不好评价——但至少在罗网的评估里是够得上天字号门槛的。

    但他就是不用——这让他的武力被束缚了五成。

    想到掩日透露的那句话——“罗网想让他用剑”——惊鲵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了。

    罗网想让一个人用剑,这个人却死活不用。

    而这个人不用剑都能把十几个刺客打成这样,让罗网想逼他用剑却又没法真的逼他。

    这确实有点难。

    那天晚上惊鲵回到住处后,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

    她把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和档案上的每一个字对照。档案里写的东西,她基本都在现实中验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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