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与无念(2/6)
焰灵姬不用兵器,她的兵器是火。
白凤用的是银刺,那是一种更轻更快,用在指尖的武器。
韩重用的虽然是剑,但却是标准的护卫双手剑打法,不是这种刚柔并济的路数。
在这座府邸里,能在这个时辰挥单手剑的只有一个人。
韩沥。
她的脚已经开始动了。
她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也没有刻意放慢步子。她就像一个早起的、怀孕的、想要散步的女人一样,慢慢悠悠地走过廊道,走过侧厅,走过院子与院子之间那道石砌的月亮门。她的步伐不快,裙摆曳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但她落地极稳。
每一步踩在青砖上的时候,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跟——这个节奏从外面看是悠闲的慢步,实际上她的重心在每一刻都只有一个支点,随时可以朝任何方向弹出去。
她的耳朵也在同时工作。
府上的声音被她一层一层地剥开来听。
最外面一层是仆人做杂务的声音。厨房里有人在生火,灶台边有人在切菜,廊道里有人在扫地。扫帚擦过青砖的声音细而绵长,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然后她就有点不习惯地咧嘴,在心里愣了一下。
她的餐食是特地被调高的,这点从她进府后才后知后觉——至少门客们都知道这点。
韩沥府上的伙食标准是按人分级的。
仆人们吃的是平民的标准,门客们吃的是士大夫级别的标准,而她——她这个刚来的、无姓无名的怀孕女人——吃的却是士大夫之上、近乎于韩沥本人的标准——不,甚至是吃的更好。
因为韩沥给她的是韩沥应该如何吃的标准,他自己实际上却远低于标准。
她一开始以为这是韩沥在谋她。
谋她的美貌,或者谋她身上别的什么东西。
但十多天过去了,韩沥从不过多理会她。
他有自己的世界,每天天不亮就进宫当值,回来已经是夕阳西下。
偶尔在廊道里碰上了,他也就是客客气气地点个头,问一句“夫人安好”,然后就走过去了。
脚步不快不慢,目光不躲不闪,却也没有多停半拍。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
十多天来,她从没见过他在府中闲逛,也没见过他主动找任何人聊天。
他吃饭的时候是一个人,看书的时候是一个人,坐在正堂那张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和惊鲵接触最多的反而不是他,是梅三娘、韩重和焰灵姬。
梅三娘最热情。
她会问惊鲵今天胃口好不好,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需不需要多添一床被子。惊鲵一开始觉得这是演给韩沥看的,后来发现韩沥根本不在场——梅三娘说这些话的时候,就是纯粹地说给她听。
韩重最周到。他是韩沥的家臣,也是这座府邸实际上的大管家。惊鲵的一应开销都是他在经手,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来不跟她提,也从来不在她面前皱眉头。
焰灵姬最让她看不透。这个女人总是在看她——不是那种带着敌意的审视,也不是那种女人看女人的打量,而是一种更淡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风景的目光。
那双眸子在烛光里亮得像琥珀,琥珀底下藏着什么,惊鲵看不清楚。
但至少有一点她能肯定——焰灵姬没把她当自己人。
她只是在旁观,在等待,在等时间告诉她这个怀孕的女人究竟是个什么人。
而在接触中,惊鲵才从梅三娘等人口中得知,按照伙食标准和家中底蕴——韩沥是完全可以享受到卿相级待遇的。
但实际上,韩沥自己的伙食标准非常一般——除了量多,保证有黍、面、菜、肉、蛋和奶这几样东西后,就不求其他了。
看着很丰盛是吧?但以韩沥在秦国的地位,受到的器重,还有他本身拥有的实力相比一点不丰盛——甚至很次。
其他是什么?其他本应该是珍禽异兽、稀有鱼鲜、时令果品、各国特产和名酒……最重要的——排场!
这才是一国顶级贵族的饮食需要——而韩沥对标的可是一个小号信陵君,他不仅吃得很一般,甚至还喜欢独自一人吃饭。
但后者……估计是韩沥的独有癖好,反倒是前者,韩沥是在故意这么做的——给自己吃堪堪达到标准的东西,却给门客和自己极致的享受。
至少她现在吃到的东西,在魏无忌的餐桌上都有,而韩沥餐桌上的东西,不一定在魏无忌的餐桌上见到——不是因为珍贵而见不到,而是出现在魏无忌眼前,魏无忌都不屑去吃。
她不懂。
在罗网,最好的资源都是杀出来的,抢出来的,拼出来的。
没有人会把好东西让给别人,更没有人会把好东西给一个不给自己带来任何回报的人。
但韩沥就是这么做的。
她把这一层思绪收回去,继续听。
厨房的生火声已经稳定了,灶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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