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人们不再聊天,各自埋头做事。

    往下一层,是门客们晨练的声音。

    韩重在做力量训练——脚步声沉重而有节奏地在某条廊道里来回跑动,跑一段,停下来,然后是她熟悉的举石锁的闷响。石锁落在软垫上,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和他平时说话一样沉得住气。

    梅三娘也在做类似的事情——但中间夹杂着另一种声音。木棍打在身体上的闷响。不是挨打,是在练硬功。

    披甲门的硬功是拿身体去扛的,扛到皮肉不破、筋骨不断,扛到刀砍在手臂上只见一道白印。

    披甲门……只有大成之后的披甲门勇士才能和顶级剑客有一战之力,而梅三娘距离大成……估计有段距离,但也不远了。

    焰灵姬那边传来的声音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是火焰爆燃的声音。短促而沉闷的“呼——”,一下一下的,间隔不规律,但每一响都让惊鲵的耳朵微微绷紧一瞬。

    这是驭火之术,是只有特定血脉的人才能驾驭的力量。

    惊鲵在罗网时接触过百越的资料,知道这种力量不是靠修炼就能得到的。

    焰灵姬在个人武斗上也许不是最强——剑客对火焰使,胜负取决于距离和出剑速度——但在小规模战斗里,她是少有的胜负关键。一把火可以从战术上彻底扭转局势。

    白凤的院子在最远处,声音也最轻。

    鸟儿的扑腾声是主调——那是百鸟杀手训练谍翅鸟的声音,叽叽喳喳的,扑扑棱棱的,听着像一片小型鸟林。

    这是他们从鬼山血潭里被挑选出来后,就被赋予了沟通百鸟,以鸟为谍的秘术。

    但压在鸟鸣下面的,还有一个更细微的声音:风声。

    不是自然的风,是有人在极轻极快地移动,踩在羽毛上借力,衣袂在空气中撕开一道几乎听不见的缝隙,然后落下来,再起,再落。

    那是白凤在练轻功,而且是一刻不停地练。

    惊鲵在心里把每一个声音都对了一遍。

    可以说,眼下住在这个府邸的所有门客,都有一手可以在江湖上立足的本事。

    她穿过了客房外的院子,来到了侧厅。

    侧厅里,仆人们正在准备给门客的餐食。晨光从东侧的窗棂里铺进来,把蒸笼里冒出的白气照得亮晶晶的。有人正在摆碟,有人在切腌菜,有人在把煮好的鸡蛋一一码进碟子里。

    见惊鲵走进来,几个仆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低下了头。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些的仆人走上前来,在惊鲵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无夫人。”

    他抬起头,一边脸上有块旧疤,但不深,看着更像是小时候摔的。

    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惊鲵肩侧的位置,不敢看她的脸。“小的们在准备早膳。但公子有言,您的餐食需单独放在您房间吃……您是有什么其他需求吗?公子有言,只要您有,提出来即可。”

    惊鲵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矜持的笑容。

    “啊……我暂时没有其他要求。”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股子刚起床没多久的慵懒,“我是早起思动,出来走走的。”

    疤脸仆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又行了一礼,准备退回去继续做事。

    “等一下。”惊鲵叫住了他。

    仆人立刻停住脚步,转回来。

    “你家主人呢?”惊鲵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我想去看看,拜访一下。”

    疤脸仆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得谨慎起来。他的目光在惊鲵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低头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

    “夫人想去见公子?公子现在在他院中练剑,并不介意外人观看——但唯有一点,别靠得太近,请保持十多尺的范围。”

    “噢?”惊鲵眉头一挑,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好奇表情,“这是公子剑术通神,舞剑之间能有剑气纵横之效果?”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眼神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在期待一个传奇故事里的答案。

    疤脸仆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其他在忙的仆人也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憋笑。

    “额……”疤脸仆人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敢说又不能不说的为难,“夫人……这世上哪来什么剑气纵横啊?”

    惊鲵眨了眨眼睛,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抬起手掩了一下嘴角,动作优雅而自然,笑得眉眼弯弯,像是不好意思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是我荒谬了,把传说故事的东西当真了。”

    疤脸仆人看着那张笑脸,整个人呆了一瞬。

    晨光从侧面铺过来,把无夫人的脸照得白里透红,那双眼睛弯弯的,嘴唇弯弯的,连下巴的弧度都弯得刚刚好。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两只耳朵却红透了。

    惊鲵把笑收了,但嘴角还留着一点残存的弧度。

    其实她刚才那个问题不是说给仆人听的。

    她是在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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