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与无念(4/6)
能剑气纵横的剑客——她自己就是。
那么韩沥如果做不到,他的顶级剑术资格体现在哪里?
这个问题她还没找到答案。
疤脸仆人清了清嗓子,把脸上的热意压下去。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小心翼翼地盯着地面,语气比方才更认真了几分。
“夫人,非为所谓剑气纵横之无稽之谈——而是公子每每进入练剑状态,会马上沉入其中。短时间内,不练完无法被叫醒。”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要怎么把这件事说得更清楚。
“我等虽是府上仆人,但与公子接触才半年多有余,见不到公子有太多次练剑。但一旦练剑确实如人所说,是叫都叫不醒的。”他抬起眼,看了惊鲵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迟疑,但还是说了下去,“据韩重管事说——谁要近前,被公子一剑刺伤,刺死了,估计也要过一阵子公子才能停下来发现。”
惊鲵把手从嘴角放下来,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品这句话里的分量。
“你们信吗?”
仆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还是疤脸仆人先开了口,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底下的意思很明白:“不管信不信。但韩重管事说了,因公子练剑之时耽误的事情,不予责罚——但要说了不要靠近,结果受了伤,丢了命——”
他摊了摊手,语气无奈。
“那就勿谓言之而不预了。”
惊鲵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嗯,去忙你的吧。我去看看。”
“请夫人记得小心。”疤脸仆人又行了一礼,然后退回去继续忙了。
惊鲵转身走出侧厅,继续穿过廊道。
她的脚步还是那么慢悠悠的,怀孕女人该有的那种慢。
但她的脑子已经在飞速运转。
仆人的话让她把韩沥练剑这件事从一个简单的好奇点,上升到了一个需要亲眼验证的问题。
叫都叫不醒——对于一个剑客来说,这不是沉溺,是失控。
真正顶级的剑客从来不会在练剑时失控。
练剑是可控的,失控的是另一种状态。
她忽忽悠悠地穿过了正堂。
正堂里很安静。铜灯里的烛火新换过,还在跳着,把她那张美艳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目光落在正堂中央那面墙上。
黑白阴阳鱼的大壁,黑白分明地嵌在墙面正中央,白的部分白得像新雪,黑的部分黑得像最深的夜。
她站住看了一会儿——这东西她从没见到过。
但在韩沥的正堂里,它好像不是装饰,是一句写给韩沥自己看的话——阴到极处生阳,阳到极处诞阴。
看着阴阳鱼,她能感受到韩沥看待事物从来都不是坚持己见,而是时刻处于变化状态。
阴阳鱼的两侧,挂着一副木制竖匾。
“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惊鲵站在匾前,把那两行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这副对联更加揭示着韩沥对做到什么事情,打开旧的桎梏有坚定的渴望,但若不成……蹈海而去的决心亦不失。
这就不是个随和的人。
惊鲵现在心中慢慢有数起来。
对有些事情,他从不随和。
但诡异的是,在大多数人不能随和的事情上——他偏偏又随和得很。
于是那些真正不随和的东西就被遮住了,遮在那层温和客气的假笑底下,遮在那些无所谓的摊手和随口的玩笑里,让人看不清。
她走过正堂,穿过那道通往韩沥院子的圆形石洞门。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
她终于看到了练剑的韩沥。
也终于明白了仆人说的“不能靠近”是什么意思。
韩沥在院中舞剑。
他穿着一身练功的劲装,料子是普通的素布,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灰色。
手里握着一柄剑——不是越王八剑那样的名剑,甚至不是一把可以叫得出名字的剑。
就是一把开了刃的三尺铁条,剑身上没有任何纹饰,剑柄上也没有任何铭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他的剑势不普通。
剑在他手里不是被“挥”出去的,是像水一样从指间流出去的。每一剑都流畅到没有任何停顿,却又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剑锋在空气中划过的轨迹不是直线也不是弧线,是一道一道连绵不绝的、首尾相连的圆。圆的中心是他自己的身体,圆的外缘是剑锋能到达的最远距离。
他在原地舞剑,但他周围三尺之内的空气都在跟着他转。
那不是剑气纵横的效应。没有一道剑气飞出去,没有任何东西被切开,甚至连地上的枯叶都没有被剑风卷起来。那些枯叶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他每一步踩过去的时候恰好就落在枯叶与枯叶之间的空隙里,一片都没有踩碎。
惊鲵站在那里看了几息。
然后她看到了。
韩沥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空洞——空洞是空无一物,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那东西太沉了,沉到他自己都不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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