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鸮夜访长信侯(3/7)
红鸮没有动。
他先把手里那个小木盒的盖子掀开了,双手呈上。
“开箱之前……”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恭谨的调子,“韩沥告诉我,让您先看看他的手艺。免得您以为这第十三尊白瓷美人是什么浪得虚名之物。”
嫪毐没有接。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小木盒上,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这里面是否有诈?”
红鸮没有解释。他把盒子转了半圈,盒口朝前,然后将手伸了进去——动作不快,每一寸都放在灯光能照到的位置——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陶俑。
盒子是空的。陶俑是实的。没机关。
嫪毐努了努下巴。
服紫女子从太师椅侧边走了过来。裙摆曳过青砖地面,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窸窣。她在红鸮面前站定,伸出手接过了木盒。
红鸮近距离看着她的脸,心里那股子痒又蹿了上来。
真的眼熟。
眉眼,鼻梁,下颌的弧度——每一个零件他都能拆开来看,每一个零件单独看都没什么特别,但拼在一起就让他脑子里有个东西在叫。
在哪里?
服紫女子看着他微微疑惑的神色,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却不打算点破的笑意。
她接过木盒,眼神往盒底瞟了瞟,眉头轻轻一皱,然后转身走回嫪毐身边,把盒子递了过去。
嫪毐伸出手,随意地把盒子接过来。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
“咔嚓——”
木盒的盒盖在他掌心里直接被捏成了两半。碎木片从他指缝里掉下来,落在朱紫袍的膝上,又滚到青砖地面上。
他看见了。
那尊巴掌大的陶俑,通体上了色——宫装女子的眉眼,嘴角微微翘着,下巴微微抬起,是那种倨傲的、带着审视的、像是在打量什么不合心意之物的姿态。
连领口那道纹路的走向,都和那天一模一样。
两个月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记不清那天的细节了,但看到这尊陶俑的第一眼,所有东西全涌回来了——她穿的什么宫装,她站在殿门的哪个位置,她因为见过韩沥后从没有发生过的的发呆。
他全记得。
而这个陶俑分毫不差地把那一天钉死在了陶土里。
韩沥。
韩沥第一次见她——就把他嫪毐两年都没能完全做到的事做到了。
这算什么东西算什么东西算什么东西——
他抬起眼,目光钉在红鸮脸上。
那双眼睛里的精光不再是精光了,是火。是被一条一条压下去又被一根一根挑起来的、压在眼底最深处的火。
“你确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降到了冰点之后的冷,“他派你来,不会是害你?”
红鸮迎上那道目光。
“他确实是在害我。”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就跟那十二尊白瓷美人一样。他交到我手里,就是让我深陷于被咸阳权贵注视和碾压的漩涡之中。如果不是我马上将之献给了廷尉府——恐怕我早就是个死人了。”
说完,他先伸出手指朝嫪毐手里那个被捏碎了盖子的木盒指了指,又转过身朝身后那口大箱子指了指,然后转回来,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我也知道这盒子和箱子里有的是什么。也知道如果您一旦收不住雷霆之怒后,我会是个什么结果。”
他和嫪毐对视了半拍。
“但我还是来了。”
嫪毐的嘴角绷成一条线,眼底的火没有熄,却也没有再烧旺。
“为什么?”
红鸮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我要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比方才拔高了半分,不是刻意的,是压在嗓子里的东西终于被放出来了。
“我要一个机会往上爬!我想要得到将军的青睐——让我能成为一个统领,或者更大级别的角色!”
“呲——”
嫪毐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怪笑。那笑声不大,却在这明亮的后堂里格外刺耳。
“原来是个野心勃勃之人。看到个机会,也不管是不是陷阱,就过来了。”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愚蠢。”
那两个字的尾音拖得不长不短,刚好能让红鸮听到全部的轻蔑。
红鸮没有退。
“也许愚蠢。”
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沉静,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没有消。
“但难道像韩沥那样,待在这偌大的咸阳一事无成,承诺给将军的大富贵都没有,也叫不愚蠢吗?”
嫪毐的眉头猛地一挑。
他旁边那个拔过剑的韩竭,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困惑的表情,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什么都没说出来。
另一个剑客倒是没动,但眼神里的不可思议是藏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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