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服紫的女子也微微怔了一下,抬起眼用一种重新打量的目光看着红鸮。

    后堂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绷紧的弦还在,但绷的方式不一样了——之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现在是一种被某个人的胡话给搅得全体愣住的集体失语。

    韩沥。

    一事无成。

    这四个字从红鸮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

    不是在讽刺,不是在装傻,是在陈述一个他真心相信的事实。

    嫪毐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反驳。

    一个可以参加秦国中枢事务、提议献策、让自己不能以大势碾压之的谒者——这能叫“小小的谒者”?

    一个和秦王、相邦、太后都牵扯不清、随便烧一窑白瓷就能把全咸阳城轰动的年轻人——这能叫“一事无成”?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发现红鸮不是在说反话。他是真的这么觉得。

    红鸮当然是认真的。

    他脸上那副表情没有半丝戏谑,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都应该同意但偏偏只有他敢说出口的实话。

    他没有等嫪毐消化完,又往前迈了半步。

    “哼!要知道他的哥哥韩非,一入韩国就是韩国司寇——也就是贵国的廷尉。可韩沥呢?这半年来除了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谒者,还能是个什么?!”

    嫪毐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红鸮没有管他们的反应。

    他已经彻底浸进去了。

    这些话他在心里翻了不下几十遍,每一次翻都是在给自己打气。

    现在终于说出来了,反而越说越顺畅,每个字都不需要再想了。

    “将军是要见到成效的,是要体现出有用的——而韩沥这半年来捞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将军愿意去结交天下有潜力者。夜幕在韩国有权有势,独霸整个韩国,若长信侯有结交之心,合则两利。如果长信侯需要夜幕的,只需一声令下,夜幕也可继续帮助。”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嫪毐心里动了一下。

    韩沥——是韩谍?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嫪毐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了一遍,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忽然淡了几分。

    “说了这么多……开箱吧。”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闷响在安静的堂中格外分明。

    “你今天能不能活着离开——就看看我能看到这里有什么内容。”

    红鸮没有迟疑。他转过身,朝那口大箱子走去,然后从袖中露出了手。

    他的手很白,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极整齐,看着像个弹琴的。

    但他指尖的锋芒不是琴弦能养出来的——那是专门淬炼过的、以指劲发力的鸟爪类武器。

    和白凤的银刺是同一个路子,却又不同——白凤的银刺更轻更细,像是鸟喙;他的爪子更短更厚,更像是鸟的爪,专门扣在最致命的位置上。

    他把手搭在木箱的边缘,指尖在各处扣了扣,将那些卡死在各处的金属销子一一掰了出来。

    每一声金属脱扣的脆响都在安静的后堂里格外分明。

    最后一个销子被掰开的时候,红鸮往后退了半步。

    木板一块一块地往外倒下,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几声闷闷的、干涩的撞击。里面的稻草失去了木板的约束,也一片一片地往下滑,发出窸窸窣窣的、像是风吹枯叶的声响。

    然后它出来了。

    雪白。

    白得像是把腊月里最干净的那层新雪烧成了瓷,白得像是在最深的夜里捞出来的月亮。

    她的眉眼是少女的眉眼——眼波微微上挑,嘴角弯着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不是那种讨好的笑,是那种刚听到了一句俏皮话、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笑出来的、被逗到之后本能冒出来的笑。

    头发上只簪了一支极简单的玉簪,簪头雕着一朵看不出品种的小花。她的肩膀微微收着,腰肢轻轻拧向一侧,像是一个在晨光里刚刚醒过来的少女,正要把脚从床榻上放下来。

    她站在稻草堆里,通体雪白,连脚踝都是白的。

    红鸮的手指已经在塑像的脸上停了不到一寸。

    他没有回头看嫪毐的反应,但他听见了——不是说话声,是呼吸声。

    然后他听见了衣料摩擦的极轻极细的声响。

    是嫪毐的手在太师椅扶手上不自觉地握紧了,把朱紫袍袖口的布料攥出了一道道细密的褶皱。

    因为他终于看到了,看到了年轻二十岁的赵姬——那是他从来没见过、也从来不可能见到的赵姬,而韩沥见过——不是在现实中见过的,是在他脑子里拼出来的,并且把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少女从虚无中捞了出来,烧成了瓷,白得像雪,冷得像初恋。

    他要得到她。

    这个念头在嫪毐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动了——这是动手的信号。

    “欻!欻!”

    两道寒光。

    不是剑出鞘的声音——剑出鞘是一声。这是一声收剑入鞘的金属嗡鸣,闷而短,带着剑刃上最后一滴血被鞘口刮下来的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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