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从宫中方向小跑着追了上来,脚步轻而快,在韩沥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

    “是韩谒者吗?”

    韩沥停下脚步,转过身。李斯也跟着站住了。

    “嗯。”韩沥点了点头。

    内侍往前凑了一步,侧过身子,将嘴凑到韩沥耳边。

    耳语。

    声音极轻极细,连站在两步外的李斯都一个字也听不清。

    李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内侍——面生,不是在他记忆里伺候王上的老人。

    那此人就属于太后、楚系或嫪毐中的某一路。

    再看着韩沥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李斯心里那本无形的册子又翻开了一页。

    有意思。

    韩沥跟宫里哪个人有来往?

    耳语声停了。

    内侍退后了半步,整了整袖口,等着韩沥的回答。

    韩沥开口了。

    “没空。”

    两个字,干净利落。

    内侍愣了。

    李斯也愣了。

    “可是这是——”内侍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是谁都不能在我下值后找我。”韩沥直接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内侍的话,“不是王上的要求,一律等我有空再说。”

    内侍瞪大了眼睛。他张了张嘴,正准备扔下一句狠话——然后他的耳朵里突然钻进了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极轻极细,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膜在说话。

    内侍的脸色在几息之内翻了两个转。先是茫然,再是惊愕,然后是勉强压住了惊愕之后的恶狠狠。

    “得罪了贵人,看你怎么办?!”

    “我总能找到补偿的方法。”韩沥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谁都不能打扰我下值。”

    “我会告诉贵人的!”内侍恶狠狠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背影在三步之内就恢复了那种宫中内侍特有的急匆匆步伐,袍角在暮色里甩了两甩,消失在宫城方向的一排铜灯后面。

    李斯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又转头看着韩沥。

    他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某个问题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还是一咬牙问了出来。

    “谁……谁啊?”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马上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若是觉得秘密,就不必对斯说了。”

    “太后。”韩沥吐出了两个字。

    “啊?华阳太后?!”

    李斯的眼睛瞪大了一瞬。

    这个答案是他在心里转了半圈之后觉得最有可能的那个——但他还是被震了一下。

    紧接着一串问题就从他嘴里涌了出来。

    “为什么找你?你为什么不赶紧过去?得罪了华阳太后可不是——”

    至于另一个太后……李斯的印象里,赵太后甚恶韩沥,几乎从没有想找韩沥的可能。

    所以一定是华阳太后,只能是华阳太后。

    “联姻。”韩沥吐出了下一句话。

    李斯张着嘴,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合上了。

    “啊?楚系这么快就准备与你联姻了?!”他的语气里既有震惊,又有一种释然。

    因为这很合理。

    韩沥是没婚配之人。

    可他并不是真无职无权之人——背靠幻梦,掌握着从新郑到咸阳的诸多产业与非正式渠道,任何一方与韩沥联姻,都能变相影响幻梦的资源和立场。

    在楚系眼里,趁着韩沥还没被别家抢走,先下手为强——这逻辑没毛病。

    “此事王上知道吗?”李斯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

    街上的官员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没人注意到他们。

    “所以我宁愿先拒绝。”韩沥把双手拢进袖子里,语气恢复了那种推演棋局一般的平稳,“这事急不得。”

    他偏过头看着李斯,目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醒。

    “眼下我唯一的联姻对象,不是宗室就是楚系。两害相权取其轻——好决定吗?”

    李斯沉默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

    “不……不好决定。”

    宗室的问题在于,王上还没完全相信宗室——因为宗室里有人跟着嫪毐,成分太复杂。

    楚系的问题在于,楚系是大秦内部最根深蒂固的桎梏,迟早有一天要被打压甚至铲除。

    原本要是夏太后还在,成蟜那一脉的韩系后宫力量还在,韩沥直接归成蟜或夏太后管就行——可惜夏太后已死,成蟜已叛,韩系一脉在秦国已经断了根。

    韩沥现在娶哪一方为正妻,都会对王上构成某种掣肘。

    “此事,最好等王上亲政之后,可再做决定。”李斯给出了他的判断。

    亲政之后,嬴政的筹码会成倍增长,到那时候再谈联姻,也许格局完全不同。

    “这是自然的。”韩沥点了点头,随即苦笑了一声,“可现在这关系搭上来……也不能完全得罪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