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认真地擦拭完毕,然后松开了赵姬的手。

    赵姬捻了捻手指头。指腹上的那层薄汗被擦掉了,但韩沥方才握着她手指的那股温热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了回去,面上还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韩沥没有在意她的表情变化,继续往下说。

    “臣说这话,是因为臣跟臣的哥哥与李斯两师兄弟不同——臣有基业,臣算是个隐形诸侯,而且知道如何创建基业。”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推演棋局一般的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们俩是立志成为君王师。但一个想要存韩,一个出身不好……”

    他停了一下,看着赵姬,眼神微微伤感。

    那伤感不是装出来的,是想到什么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之后,提前为之感到遗憾的那种伤感。

    “总有一天,王上很可能会视臣为相邦一样的仇雠。臣也不在乎被清算。那最后……能陪着王上走完全程的,既然韩非有可能跟韩国共存亡——李斯就是唯一能陪着王上的人了。”

    赵姬看着韩沥,眉头皱着。

    他那句“视臣为相邦一样的仇雠”让她心里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但她说不出来为什么不舒服。

    也许是因为他说得太坦然了;也许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韩沥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自怜,没有抱怨,只有一种看透了之后平静接受的坦荡。

    她不爽,但没说什么。

    眼珠子转了转,最后还是丢了一句:“你说李斯的秘幸,还会让本宫乐一乐——可看起来本宫也没多乐。”

    “看来,臣失败了。”韩沥微微低下头,将决定权双手奉还,“所以,太后您来决定吧。”

    “唔……就先不讨论这令人扫兴的备选了。”赵姬把那个话题随手扔到了旁边,语气像在扔一片掰了半截的指甲。

    “好的,太后。”韩沥接住这个台阶,接得稳稳当当。

    赵姬换了个坐姿,脊背重新靠回椅背上,脸上的表情也从方才那副“认真听八卦”的姿态恢复了她惯常的那种慵懒倨傲。

    但说起下一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软了几分,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是藏不住的。

    “那个塑像……哀家收到了。”她抬起眼,看着韩沥,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满意,也有一种等着看好戏的促狭,“你的一番手段……”

    她故意把话尾拖长了,像是在给下面那句话留出足够的位置。

    “他知道吗?”

    她想知道嫪毐知不知道瓷像是韩沥制造的。

    韩沥摇了摇头。

    “臣不会承认的。”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就像那十二尊为了给那最重要的那尊练手而烧出来的东西,臣都冠以韩国宫廷技艺,所以……他才能放心使用。”

    “你那十二尊……本宫都有点妒忌了。”赵姬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醋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半开玩笑的嗔怪,“政儿……几乎每天都要往那里看一眼。”

    “那臣要找机会把它们给砸了!”韩沥眉头一皱,脸上的鄙夷不加掩饰。

    “那是大秦的王产!”赵姬立刻驳了回去,语气斩钉截铁。

    “四月份的乱子,臣一定能找到机会。”韩沥梗着脖子,那股子执拗上来了谁都拦不住。

    “那玩意只要碎了,就算碎了一尊——本宫就说你一定脱离不了干系。”赵姬的语气不依不饶,但底下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玩味。

    “嗨呀!太后您不是说不喜欢王上每天去看一眼吗?”韩沥有些无语了,摊开了手,脸上写着无助。

    “本宫可没有说过这话!”赵姬下巴微微一抬,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耍赖,“如此美物,别说王上了,谁哪天没机会不看看?连华阳太后都看了不止一两次。”

    韩沥看着她那副耍赖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他看着赵姬,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

    “可太后,如果抛开双方身份——若臣穿梭时空二十年前,臣宁愿与卿共度二十年,都不会去烧那种玩意。”

    赵姬的脸微微红了。

    烛光映在她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上,把那层从耳根蔓延到颧骨的绯红照得格外分明。

    她的嘴微微撅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太后应有的矜持,嘴角浮起一丝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孩子气的胡话。

    “那是你啊,还没活过二十年呢?!”

    “臣确实才十八。”韩沥没有否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讨好的意思,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坦然,“臣甚至不相信任何人,也不准备留任何东西给血亲子嗣——但如果跟没生命的死物度过二十年,那臣还是选个活人吧。”

    “嗨呀,你比政儿还冰冷。”赵姬直接嫌怪地批评了一句。

    她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刚好让她能更好地盯着韩沥的脸,像是在端详一件不太满意但又不舍得扔掉的器物,“政儿……好歹是个王。他为了王位,可以不顾娘,不顾老鬼——觉得我们都是他的累赘。但他要没个孩子,他就还是个不合格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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