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从韩沥脸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指上。那只手指尖修得极精致,指甲上涂着一层淡淡的丹蔻,在烛光里泛着油润的光。

    她忽然抬起头,又问了一句,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在问一个一直想问但从来没问出口的问题。

    “你……你兄弟姐妹背叛过你吗?”

    “无视,坑过臣,但还没背叛过臣。”韩沥老实地回答。

    “你父王和你母妃呢?”赵姬又问,声音里的好奇已经不加掩饰了。

    “前者无视,后者……”韩沥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底下压着的东西不轻,“好久没印象了。”

    赵姬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她看着那张咧着嘴笑的脸,忽然觉得那表情底下压着的东西一点都不好笑。

    “哎呀,倒是个可怜孩子。”她的声音放轻了,比方才任何一句都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哄一个不擅长诉苦的孩子,“你呀,小小年纪太有本事,自然就以为什么都可以舍,什么都能让——等你再活久点,沾了点人气,你再来说信不信的吧……”

    然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这间空旷的宫室里那些看不见的灰尘听。

    “可那时啊……本宫也就老了。”

    那句话落下去之后,宫室里安静了一息。炭火在盆里噼啪地爆了一声,像是在给谁计时。

    “那就比谁先走吧?”韩沥的语气随意得像在约一场酒局,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他惯常的温和从容。

    赵姬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目光里的东西不再是懒洋洋的倨傲,不再是若有若无的嗔怪,而是一种认真的、不容商量的、像是在给自己找最后一条退路的决绝。

    “那你记着。哀家现在有的是权力给你想护住的人痛苦。哀家要你现在保证,会好好活着——如果真的一切不可逆转……哀家未来只能靠你,而你不能先离哀家而去!”

    韩沥沉默了一息。

    他看着赵姬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他看得一清二楚。那不是命令,是恐惧。

    是一个女人在意识到自己可能会失去最后一道保险之后,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的恐惧。

    “臣……尽力。”韩沥的声音放得很平,没有煽情,没有承诺,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坦然,“但……臣也只能为今天的自己做保证,无法为明天的臣担保。”

    “那明天的你做不到,本宫就只能把今天的你和哀家说的话告诉给王上听。”赵姬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理所当然的调子,但底下压着的那层威胁是认真的,“相信本宫,有些话本宫的儿子听了不气得杀了你,他就不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

    “唉,又一次给自己挖坑。”韩沥失笑,摇了摇头,但那摇头的动作里没有后悔,只有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他看着赵姬,眼神坦荡,“臣尽力——真的,臣只能尽力了。”

    “哼!”赵姬不屑地摇了摇头,但嘴角那丝压不住的弧度出卖了她心底的满意。

    韩沥看着她那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是时候提那件事了。

    他讨好地伸出手,握住赵姬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开始给她按摩手。拇指从虎口推过去,沿着掌心的纹路慢慢按,力道不轻不重,手法非常熟稔。

    “另外,”韩沥趁着按摩的间隙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的随意,“既然今年快一月了……臣能不能请太后放弄玉出来呢?”

    赵姬的手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

    “她进宫了,放什么放?!”赵姬显然不想放。

    “哎呀,太后。”韩沥没有松手,继续给她按着,声音里多了一层哄人时才用的软,“这不……快一月了,臣想着是不是先把年过一过,也让臣的人团聚一次嘛。”

    “过年团聚?!”赵姬猛地抽回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在逗我”,“年不是过了快三个月吗?!”

    “臣等……还没过惯颛顼历。”韩沥低下头,摸了摸后脑勺,这个姿势让他看着比平时矮了半分。

    “好你个韩沥!”赵姬直接一指头指向韩沥,语气里那股子被冒犯的感觉是真实的,“我大秦从来只按十月一为岁首,你哪来第二个岁首?!”

    “哎呀,这不不习惯嘛。”韩沥拱拱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求一朵花从枝上掉下来,“要不然,礼物都是年前送到,为何得十二月末了——就是臣的习惯是十二月过年末。”

    他放下拱着的手,语气从讨好变成了一种更务实的劝诱:“那这样——太后,弄玉稍微能自由一点,现在就形成了习惯,等到时三四月份时,双方的联系也更密集一点。”

    “哼!”赵姬还是没消气,脸别到一边去,声音拔高了半分,“你在宫中做谒者,本宫传你,不比把弄玉放出去更方便?!”

    韩沥脸上的笑意敛了一瞬。

    他看着赵姬那张别到一边的侧脸,知道这句话绕不过去了。

    他往前倾了一点,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距离上,赵姬能感觉到他的动作幅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