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的是胡美人是她的亲戚,是胡美人欠流沙一个人情。

    在新郑王宫,她每一次安然无恙地回来,都是因为头上有一把看不见的伞在遮着。

    而在这里,在秦宫——

    是沥公子用他自己的疯劲,隔着宫墙,硬生生给她撑了一把伞。

    这把伞比胡美人在新郑那把更大、更结实、更不容许任何人碰一下。

    弄玉忽然想起来了——韩沥一听到太后要召自己入宫时,反应为什么会那么大。

    他不是怕自己进不了宫,是太清楚进了宫之后会发生什么。

    "原来……在宫里,生死真的不由人啊。"

    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喃喃了一句。

    铜镜里的那个年轻女孩也对着她喃喃,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又想到:韩沥是七岁进的夜幕。从七岁开始,他就在看着这种东西——甚至要应付的可能比这更难堪一百倍。

    弄玉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重新抬起头,看着铜镜里那个女孩,在心里说了两句话。

    她要好好活下去。

    她还要好好帮到公子。

    后来的三个月,稀松平常,但又每件事都记得清楚。

    她每天至少见太后一次。

    太后喜欢听琴,尤其喜欢入寝之前听一曲,说是能好眠。

    宫廷雅乐是必修课,弄玉闭着眼睛都能弹。

    但她更喜欢在那些固定曲目里悄悄塞进一点别的东西——指法稍微变一变,揉弦时多一点颤动,泛音时拖长半拍,那首端端正正的《鹿鸣》就忽然有了山野的气息。不是狩猎的山野,是清晨雾气还没散的时候溪水从石头上流过去的那种山野。

    赵姬一开始没有察觉,只是觉得今天这首比往常好听。

    后来有一天听完忽然问了一句:"这是什么调子?"

    弄玉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微微低头:"回太后,是听山水的琴曲有感而已。"

    赵姬没有继续问。

    但从那天起,她上午听一曲,入夜再听一曲,渐渐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

    有时听着听着就闭上眼睛,有时托着腮看着弄玉的侧脸出神,有时什么也不做,就那么躺着,让琴声把整间寝宫填满。

    三个月下来,一开始赵姬是把弄玉当被攥着的鸟儿去对待,现在每天听她弹一曲已是常态。

    弄玉甚至还有了第二个听众——离秋,秦王的准夫人,齐国的公主,一个说话温温吞吞但眼睛里很有主意的年轻女人。

    能放她来听,是因为离秋是赵姬自己挑的儿媳妇。

    但华阳太后也派人来借过弄玉,赵姬没答应。

    她对内侍的话很简短——"哀家这里也需要。以后再说。"

    转身就对贴身内侍补了一句:"把弄玉给本宫看好了。华阳太后那边,任何理由都不许放人。"

    华阳太后是楚系的人,那是另一个后宫的核心。

    而弄玉是她的,谁也借不走。

    至于今天——弄玉推开寝宫大门的时候,晨光正好从东侧窗棂铺进来,把整间寝宫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金。

    赵姬依旧半倚在软榻上,但身边多了一个男人。

    面白无须,朱紫色的侯服,领口翻出一圈墨色狐毛。坐在赵姬旁边的锦墩上,姿势介于随意和张扬之间的斜靠。

    长信侯嫪毐。

    嫪毐——这个明面上是宦官的人,却位居长信侯之爵。

    她从公子给出的信息里得知,嫪毐在宫中与太后yín • luàn ,生了两个孽子,并一直打算密谋篡位。

    但当她知道这个信息后,她可怜的是两个孩子。

    因为她虽然现在是沥公子一方的人,但她也是流沙一方的人。

    她从九公子韩非这里学到的是,凡事皆有法度——如果一个孩子的母亲和他人私通,靠生下来的野种去侵夺原家庭的财产,这简直天理不容。

    所以从道理上讲,她必须是秦王嬴政的盟友。

    可两个孩子的结果会是什么呢?

    直觉很强的弄玉一下子就能猜到他们的结局,对此她很不忍——他们还那么小,还是不懂事的孩子,却因为存在而必死。

    沥公子这里让她明白了另一个道理——做人做事必须要负责任。

    而嫪毐让太后生下了孩子,却没有对其尽到任何责任!

    看着嫪毐用一种惊艳,微微淫邪,却随即又被深深忌惮所遮盖下去的平静目光盯着自己时,弄玉的表情是无所谓且平静的。

    她甚至从一开始面对这种眼神就是这样的平静。

    弄玉太熟悉这种目光了。

    在紫兰轩弹了那么多年琴,客人们看琴伎的眼神就是这样——有自以为遮掩得好的,有心安理得不遮掩的,也有喝了酒之后直接射出赤裸贪念的。

    只不过那时她的保护者是紫女姐姐,现在明面上是太后,实际上是沥公子。

    但她也不是仅仅是被保护的对象。

    弄玉已经不止一次听到侍女里的小姐妹们,甚至是老嬷嬷们谈及嫪毐那根本止不住的欲望,和在其临幸了某些宫女后,那些宫女就再也消失不见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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