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偏过头,看着弄玉,话锋一转。

    “但别告诉我,你没看到太后寝宫里有一尊塑像。”

    “我看到了!”弄玉眼睛里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分,“我也是看到塑像后才发现,太后年轻时也是这么思无邪,清纯可爱的女孩子。”

    她是真见过那尊白瓷美人的。

    每次去太后寝宫弹琴,那尊通体雪白的少女塑像就立在殿角,晨光从窗棂铺进来的时候,瓷面会泛出一层温温润润的光。

    那张年轻到不可思议的脸每次都能让她心里微微动一下——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那种好看里有一种被时光彻底冲刷掉的、再也回不去的东西。

    赵姬有时候会盯着那尊塑像发呆,弄玉看见了,但从没出过声。

    “每个人年轻的时候和多年后的时候是恍若两人的。”白凤不意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但意外的是,沥公子只需要见太后一面就推导出了二十年前太后的样子,才是真厉害。至于其他的十二尊白瓷美人,你应该没见过吧?”

    弄玉摇了摇头。

    “那个地方只有宫廷贵人才被允许前去,我只是个女官,怎么可能去?”

    白凤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弄玉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惊叹:“但从那一尊太后的塑像来看,这简直是一尊神物一样。”

    但紧接着她就皱起了眉头,话里的疑惑不加掩饰:“可为什么是长信侯拿着瓷像献于太后——而且我从没听宫里人说是十二尊白瓷美人是沥公子造的,都说是韩国宫廷技艺。”

    但这要是韩国宫廷技艺,怎么他们半年前还在新郑的时候没听过这玩意。

    白凤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只猫头鹰还停在屋檐上,灰扑扑的翅膀缩着,脑袋微微偏着看向两人。

    “要想回答这个问题,我就得先给你介绍一个人。”白凤说,“一个新的百鸟杀手。”

    弄玉眨了眨眼睛,顺着白凤的目光看向那只不该在白昼出现的猫头鹰。

    她虽然不懂鸟,但逐魂鸟的大名她还是听过的——猫头鹰昼伏夜出是它们的本能。

    眼下这只在白天就出来了,说明它是有主人的——而且这只鸟还在奉主人之命盯着他们。

    “他……这样盯着我们,是我们的敌人吗?”弄玉压低了声音,不安地看着白凤。

    “反正不是朋友。”白凤回答得很干脆,语气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

    就是那种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的平淡。

    “他叫红鸮,是将军派来的钦差,少将军姬一虎的人。”

    弄玉听出了白凤语气里那层极淡的隔阂,微微歪了一下头:“听起来……你好像不太欢迎他。”

    “是他不喜欢我。”白凤纠正了一句。

    又过了两息,才补了下一句。

    “但我们不太欢迎他,原因在于他自身有野心,而且——”

    他顿了顿,像是在衡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最后还是说了。

    “他拒绝了沥公子的善意,并执意和公子打擂台。”

    弄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在紫兰轩当了那么多年琴伎,见过太多客人之间的尔虞我诈。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她听得懂。

    “那他就是敌人。”弄玉的声音低了几分,语气里没有商量余地的决绝,“我们什么时候对付他?”

    白凤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第一次从某个新的角度看一个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的人。

    “事实上,公子对其有一套策略。”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从容淡定的调子,“要用一种让将军无话可说的方法去杀了他。”

    他顿了顿,然后把那个策略的核心说了出来。

    “因此,我们要装作没看到他在做什么,但要努力让他继续犯错,然后再让他得到一条绝路。”

    弄玉愣了一息。

    她不是惊讶于这个策略——这个策略很有韩沥的风格,很缜密,很滴水不漏。

    她惊讶的是另一个问题。

    “为……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白凤眨了眨眼睛。

    弄玉看着他那张清冷的脸,总觉得他在心里翻了好几个答案又都咽了回去。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的涩。

    “沥公子……终究是夜幕中人。要杀一个自己人……总得有个合适的理由。”

    弄玉垂下了眼睛。

    街边的霜在日光下开始化了,把青石板路面洇成一片一片的深色。

    “我倒忘了。”弄玉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沥公子虽然创立幻梦,和流沙为友,但自己也是夜幕一员。是了,红鸮也是夜幕一员——沥公子是不能杀自己人的。”

    她抬起头,看向白凤,目光里那些决绝已经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层理解的底色。

    “欸——”白凤忽然急了一点点,那个语气和方才的从容判若两人,“红鸮的这个自己人是专门指我和沥公子身负背景的。在咸阳,自己人实际上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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