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看着他那副急着辩解的样子,忽然笑了。

    “哼哼哼。好了,我没有多说什么。对红鸮假意友好是吧——既是公子有需要,你也有需要的话,我就听你和公子的吧。”

    “我才没需要呢!”

    白凤把头扭到一边,梗着脖子,语气里的不自然连他自己听了都得翻白眼。

    但紧接着他把头转了回来,认真地说了下一句。

    “是公子,需要有个人来执行他的混沌态策略。要有人去跟嫪毐交好,免得无法体现出他不与任何人为友,也不与任何人为敌的策略。”

    白凤说完这段话之后,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解释得太多了。

    可他不能不解释。

    弄玉是可以谈话的朋友。

    但那个还在姬无夜麾下兢兢业业的人——墨鸦——需要更隐秘的安全。

    红鸮是墨鸦的同僚,也是最近百鸟里为数不多能和墨鸦分庭抗礼的人。

    如果红鸮死在韩沥手上而没有任何说得过去的理由,那墨鸦在将军面前的日子不会好过。

    这些白凤都没说。

    他只是把这些话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然后装作只是在认同韩沥的策略。

    弄玉看着他,没有追问。

    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不大,但底下的意思很明确——她看在眼里,她不点破。

    “噢,是这样啊,那行吧。”

    她知道白凤愿意配合这个策略,势必是因为这个策略能满足一些他的个人需求。

    不然以这么骄傲、像小凤凰一样的少年,不会容忍跟自己关系不好的敌人。

    但白凤还是补了一句。

    “当然,如果他连一点假象都不愿意维持,一定要算计沥公子和你我一样的门客,那肯定不能容。公子和我也是看在红鸮还是一心为夜幕的份上暂时容忍的。”

    语气比方才更硬了半拍,像是在给这场容忍划一条底线。

    “好吧。”弄玉点头接受了这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她又看了一眼那只还停在屋檐上的逐魂鸟,然后收回目光,换了个话题。

    “那……除了他,我们的队伍里还有什么新的人吗?”

    “唔——”白凤也很自然地接下了话题,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紧绷微微松了几分,“你知道吗?你的乐师修习所还继续维持着。”

    弄玉微微一愣,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维持的话,估计就只能请老乐师帮忙了。”她想着那些在宫里干了一辈子被赶出来,生活没有着落只能靠卖艺维生的老琴师,心里叹了口气,“他们技艺尚可,但暮气沉沉,不知道能不能教得好。”

    “恰巧。自你进宫后,一个怀着孕的美姬突然加入了我们。”白凤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以暂时作为副教习帮忙。”

    弄玉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怀孕的美姬?!是信陵君魏无忌的那个怀着遗腹子的美姬吗?”

    白凤点了点头。

    弄玉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解,从不理解变成不忍。

    “这是何苦呢?怀了孕,就好好在家里安胎啊?”

    “她是闲得没事干了,怕养废了,才决定成为副教习的。”白凤的语气里倒没有担忧——他对那个叫无名的美姬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她是个安静本分、不多话不多事的女人。

    弄玉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步子放慢了半拍。

    街边有家铺子正在卸门板,店伙计把木板上冻着的霜花哗啦啦地抖下来,那声音在安静的晨街上格外分明。

    她的父亲,韩国前右司马李开,在对百越的战争中被裨将刘意害得人不人鬼不鬼,家破人亡,母亲被迫委身仇人,自己沦落为琴伎。

    而现在,威震七国、有威望让五国合纵的遮奢人物信陵君也死了。

    同为魏王的兄弟要将这个弟弟的一切斩尽杀绝,而唯一怀着遗腹子的美姬投奔沥公子后,要做着自己这个琴伎才需要做的工作。

    这顶峰和谷底之间,真的只是一线之隔。

    弄玉抬起头,看着白凤,认真地说道:“其实,我可以跟公子说,让这位夫人担任正教习就好了。我反正……也无法从宫里经常出来。”

    白凤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理解,但也有一种早就知道她会这么提议的无奈。

    “这你跟公子说。”他摇了摇头,对这件事并不乐观,“我怀疑,他绝对不同意这点的。而那个叫无名的美姬也不会答应。”

    “无名啊……这个名字还真奇怪。”弄玉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她还是坚持道:“那我还是跟他说说吧。”

    白凤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转过了街角。

    韩沥的府邸就在前面不多远。

    白凤停住了脚步。

    “就送你到这里。还得去盯着红鸮放出的逐魂鸟,免得它在你头上乱拉鸣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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