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才是宫中真正见识到黑暗的人啊。"他的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见多了之后的平静,"在宫中生活的人,其实最大的恐惧就两个:无尽的孤独和朝不保夕。而一切的罪恶脏污,都是因为这两个恐惧而生起的。"

    弄玉重新坐下来,看着韩沥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说自己"不混宫廷",不是说他不懂宫廷,是他太懂了,所以不混。

    "公子……冬儿姐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您说,我们能救下她吗?"

    她在宫里三个月,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就是冬儿。

    那个眼角画着红痕的女官会在她弹完琴之后悄悄递一杯温水,会在她冷的时候多塞一个炭盆,会在她闷的时候过来陪她说说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天气、饮食、咸阳哪家铺子的蜜饯好吃。

    但就是这些无关紧要的话,让弄玉在冰冷的秦宫里觉得自己还有个人样。

    现在韩沥告诉她,这个唯一给了她温暖的人也在恐惧中活着,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她想救她。

    韩沥放下鼠毫笔,看着弄玉,神色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一切,都要以保住你的性命安全为第一要义。"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推演棋局一般的平稳:"保住冬儿,只是我觉得王上需要个体己人维系一点点温情,顺便以她为筹码,在到时候让你自由出宫时,有个谈资。"

    弄玉瞪大了眼睛。

    既善良,又极度功利。

    这两个东西同时放在韩沥身上,她一点都不意外——她只是每一次都会被震到。

    因为善良和功利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往往有一个是真的、一个是装的。

    但韩沥两个都是真的。

    他在同一句话里可以真诚地关心两个人的命运,也可以冷静地计算每个人的筹码价值——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从来不矛盾。

    "公子,我……"弄玉想说点什么——说她觉得冬儿值得被救,说她愿意为冬儿出一点力,说她不是只想拿冬儿当筹码。

    但韩沥没让她说下去。

    "除非你想待在宫廷,不然你眼下要面对着的是嫪毐,往后是哪个大贵族,再后面就有可能是独掌大权的尚公子。"

    弄玉愣住了。

    独掌大权的尚公子——那是嬴政,是现在尚未亲政的秦王。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听到秦王都有可能成为觊觎自己的人,弄玉是着实没有想到的。

    "你想成为这一国之王的内人吗?"韩沥笑着问了一句。

    "弄玉……尚无做此想法之念。"她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所以,太后既然看中了你,强行拉你进宫,我就必须在诸多谋划中做好怎么样将你带出宫的准备——直到你想留在秦王宫为止。"

    韩沥把话撂在这里。

    弄玉看着他那张脸——

    "公子,您……"

    弄玉有些欲言又止。

    她很想问——公子,你是喜欢我吗?

    但她问不出口。

    因为她的直觉很清楚。

    韩沥就没有对自己有超过对焰灵姬的那种情绪——就算是有情绪,要不是少数的有心人,大部分人根本察觉不出韩沥和焰灵姬之间的故事。

    可问题是——如果他对她没有男女之情,他实在做得太尽职尽责了。

    尽职到像一个父兄。

    她没有明确意义上的父兄。

    她父亲李开在百越战场上被刘意陷害之后,她就二十年没有父亲了,兄弟是确实没有。

    但如果有兄长——可能就是这样的吧。不跟你说太多话,但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做完了也不告诉你。

    "公子,您……您这样不累吗?"她只能略带心疼地看着韩沥,声音里压着一种自己都说不太清楚的情绪,"其实,您没必要这样顾及……弄玉的。"

    韩沥把鼠毫笔搁在笔山上,转过头看着她。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无所谓,但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累不累……不是我眼下的感受。但我不想回首往事时,当你后悔你的选择,开始归咎我时,让我无言以对。"

    弄玉急了。

    "公子,我——"

    她准备发誓自己不会。

    "今天你非明天你。"

    七个字。

    把她还没说出口的誓言全部堵了回去。

    她张着嘴,喉头有什么东西在涌,但出不来。

    这句话她没法反驳,因为她在宫里待了三个月,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三个月前的那个弄玉了。

    三个月前的弄玉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忍;三个月后的弄玉知道自己也能忍,但忍完之后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你想做什么,你可以去做。"韩沥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水一样的调子,"但我只保证,你不想时,你可以有拒绝的权力。"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半分,像是在说一句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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