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弄玉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她的手还搭在琴弦上,指尖微微发着颤。

    她一直以为自己三个月不奏实音,重新演奏时效果应该会差很多。

    但此刻她闭着眼,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后才发现——不对!

    比三个月前更好。

    至少在隐忍、立志、潜入这三个阶段,她已经不再需要刻意去记指法了。

    那些音符已经不再是从指尖弹出来的——是从心里生出来的。

    手指只是跟在心后面,把心已经唱出来的东西搬到琴弦上而已。

    她明白了。

    宫里那三个月,她以为自己是在练指法,实际上是在练心。

    每天对着太后那张喜怒无常的面孔弹琴,每天在嫪毐那道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目光里穿行,每天看着宫墙把天空切成一条一条的冷灰色——她的心一直在弹。

    只是没有弦。

    而现在弦有了。

    但曲子后半段——暴起、出剑、同归于尽——她能弹得烂熟,却远远谈不上由心而发。

    她的剑还在磨砺。

    她还没到最危急、必须要刺出那一剑的时候。

    因为一旦刺出,她也不打算活着回来。

    她不会自信自己能逃出秦宫。

    但另一方面,除了又一次被弄玉精妙的音乐所陶醉陷入呆滞中的一应少年少女以外,有一个是真的装着一副陶醉,实际上是陷入巨大触动的人。

    那就是惊鲵。

    因为她终于知道弄玉为什么在宫里不敢弹这首曲子了。

    这是一曲记录了一个刺客行动全过程的曲子。

    前半段——蓄势。那些低沉的按音,一下一下地压在琴弦上,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调整呼吸,检查剑锋,确认目标的位置。

    中段——潜伏。泛音清亮而短促,仿佛有人在廊道里踮着脚尖走路,每一步都落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高潮——出剑。所有的弦在同一瞬间被拨响,金戈铁马从琴面上轰然炸开,那是剑锋刺入身体的声音,是血从刀刃上滑落的声音,是一个人把自己前半生所有的信念凝成一道寒光的声音。

    最后——同归于尽。琴声骤然收拢,从雷霆万钧缩成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然后丝线断了。不是被剪断的,是自己崩断的。因为出剑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听完全曲,惊鲵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难怪弄玉在宫廷只敢空弹指法,却不敢将之奏出声音。

    这种描绘刺杀的曲子,要是在宫廷奏响——这不是不要命了吗?

    紧接着,另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

    不对。这曲子不是弄玉写的。

    她想起了方才的交谈——弄玉说过:“这是公子给我的简字谱。”

    曲谱的主人是韩沥。

    但韩沥无论他有什么头衔,他都应该是一个权贵。

    可他收藏了一首记录刺杀故事的曲子。

    但又能是什么刺杀故事呢?

    刺客和刺杀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角色和故事,但值得记录、为之谱曲的故事——少之又少。

    她自己就是刺客。

    可她刺杀魏无忌的事件就不值得记录和谱曲。

    那是罗网的一次常规任务,没有戏剧性的潜伏,没有惊天动地的出剑,就是一个被安排好的女人走进一个男人的生活,然后在某个夜里完成了任务。

    真正称得上“刺杀”的,能被后人记住的——豫让是著名的失败者,没有与目标同归于尽,只是气节憾人。

    真正成功并与目标同归于尽的著名刺客,满打满算就三个:刺杀要离的庆忌、刺杀吴王僚的专诸和刺杀韩相侠累的聂政。

    而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故事的主角是聂政。

    但这不对啊!

    侠累是韩国的相国,是韩国宗室。韩沥是韩国的王子,是侠累的后人。

    韩沥不怜惜自己的祖先,反而去歌颂刺杀自己祖先的刺客?

    这不搞笑吗?!

    惊鲵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不。韩沥在意的应该不是聂政杀了谁。他在意的是聂政为什么去死。

    聂政为什么在完成刺杀后自毁面容?为什么挖眼、剖腹、把自己的脸划得谁都认不出来?

    因为他完成了自己对严仲子的委托,但他还有一个姐姐。

    他不能让任何人通过自己的尸体认出自己是聂政,不能让这笔血债追到自己家人头上。

    所以他自己动的手。不需要别人灭口。他自己来。

    他是自己做出了选择,自己选择去死——为了自己的意志赴死,而不是奉命。

    惊鲵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她想起无名。

    无名也是自己选择去死的。

    当在剑尖指到那个孩子面前时,无名收回了剑,然后用自己的命换了那个孩子和她们母女的命。

    从那一刻起,她不再是工具。

    她拥有了选择。

    而后,这种选择又让她走到了韩府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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