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了那扇门,而韩沥选择收留了她。

    对此,惊鲵敏锐地发现韩沥与聂政有一种相似的态度:一个人为了自己的信念和自己的责任,把命给赌了出去。

    所以,他才敢收留自己,明知道这会贻害无穷。

    所以,他才敢为弄玉威胁太后,明知道事后一定会被清算。

    因为他就是这种人——这样的人不把别人的命当筹码,只把自己的命当筹码。

    这样的权贵会收藏一首描写刺客的曲子,歌颂坚持信念的聂政,虽然背弃了祖宗礼法,但也显得合情合理了。

    而如果这曲琴说的真是聂政——那她惊鲵是有话语权的。

    因为她就是刺客。

    十年来行的每一件事,去的每一个地方,接近的每一个人,都是为了最后的刺杀。

    她的剑底下有太多亡魂,有些人她记得,有些人她已经忘了。

    无论是哪种——罗网从来不记录过程,只有目标的划去,权贵从来不承认,后世从来不会有人知道。

    因为刺杀永远是王侯将相自认为必须、但绝对肮脏不堪的行为。

    没人承认,更没人会赞颂。

    现在韩沥硬是将它谱成了曲子,将她和她们这类人的故事给传唱出来了。

    但聂政比她伟大太多了。

    因为是自主做出选择的——为了信念、为了责任、为了完成对严仲子的承诺。

    罗网的刺杀活动从来都没有意义,只有为了需求而产生的行动,她只是一个执行者。

    剑往哪里刺,她就往哪里去;剑什么时候收回来,她才能什么时候停下来。

    直到这次因为过于和信陵君有了感情,意外怀孕了,又遇到了无名,她第一次开始拥有选择。

    而承担选择的代价是如此剧烈,剧烈到她一直在撑,却只能苦苦支撑,直到遇上了韩沥。

    惊鲵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重新看向弄玉。那个女孩子还坐在琴台前,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端正而温顺,怎么看都是一副标准的琴伎模样。

    但惊鲵现在看懂了——这个女孩根本不是弱者。

    弄玉不是不敢弹,是她太清楚这首曲子的分量了。

    能逼着自己“空弹三个月”——这需要多大的克制和隐忍。

    惊鲵是刺客,她知道“装着不会”的代价——因为她现在就在装着不会。

    惊鲵看着弄玉那张清秀的脸,心里又多了一层认知:韩沥身边,根本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弱者。

    这个人的府邸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棋盘,每一颗棋子都摆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沉默持续了几息。

    惊鲵抬起手,轻轻鼓了鼓掌。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从容,看不出半点方才内心翻涌的痕迹。

    “妹妹的琴,确实入骨了。”

    她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评价今天的茶水温得恰到好处。

    话音刚落,满屋子僵硬的人才像被解了穴一样纷纷活了过来。

    他们说不清楚这首曲子到底在讲什么——但他们确实被什么东西给冲击到了。

    那冲击不讲道理,不经过大脑,直接从耳朵灌进骨头缝里,震动到现在还没停。

    “无名姐姐谬赞了。”弄玉微微低头,双手从琴弦上收回来,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

    “前面还好——后面就真的只是在根据指法去记忆,弹不出最后一个状态。”

    “话不是这样说的,弄玉妹妹。”惊鲵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在弄玉脸上停了片刻。

    “琴既然喻故事,就代表你只能是一个不留自身情感的演奏者。当然,能代入进自己更好——可一旦完全代入了自己,那按照这首曲子的含义,就成绝响了。”

    她微微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半分。

    “可你家公子是让你将曲子成为绝响的吗?”

    弄玉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她看着惊鲵那双沉静的眼睛,方才弹琴时心里的那团迷雾忽然被一道光照了进去。

    “不。”弄玉清醒过来,语气笃定,“他只是让我把曲谱给传下去。”

    “对了。传下去。”惊鲵微微颔首,语气里多了一层肯定的意味,“这意味着你永远不可能将此曲弹出绝响。弹成绝响,就意味着曲子失传。而要想传下去,就不能每一部分都弹得契合自己——总要保留那么一点旁观者的距离。”

    她的手指在自己膝上的衣料上轻轻抚过,像是在抚琴弦,又像是在抚着自己腹中那个正在听她们说话的胎儿。

    “孔子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弄玉从琴台前站起身,双手交叠在胸前,对着惊鲵郑重地行了一礼。她的动作不卑不亢,收放之间比三个月前多了一层沉稳的自如,“多谢无名姐姐的指点。”

    “只是刚好在此曲上有所得而已。”惊鲵淡淡地回应道。

    午后时光便如流水般滑了过去。

    弈棋馆一楼在下午是翡翠牌馆的营业时间——据说是一个叫翡翠虎的商人在新郑发明了这种牌戏后一路传入秦地,在中下层市井中迅速风靡开来。女人们管它叫“雀戏”或“垒青”,男人们则直白地叫它“砌方城”,一局能打上整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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