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梅三娘更清楚红鸮为什么有恃无恐,“一个是幻梦需要和夜幕维持平衡——真要撕破了脸,伤的是在新郑经营了好几年的根基。另一个——”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火灵簪上轻轻摸了摸。

    “他最好的朋友墨鸦现在就在姬无夜手下听用。红鸮要莫名没了,姬无夜势必有理由对幻梦和墨鸦做点什么。”

    她把目光从车窗外那片冷白色的天光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指尖上,“白凤能把红鸮牵制到现在,已经花了大力气了。可红鸮自己也清楚——白凤能牵制他,不能动他。”

    梅三娘重重地靠回椅背上,把车厢壁撞得嘭一声响。

    “我还好。”焰灵姬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不长不短,刚好能让人听出她不是在安慰自己,是在安慰别人,“我马上要离开秦国了。就算回来也是跟着韩沥去秦国的另一个地方——倒是你们——”

    她略带怜悯地看着三位:“你们得忍他至少三个月了。”

    “哼!”梅三娘怡然不惧,粗壮的双臂在胸前交叉,“他最好别来惹我,不然有的是他好看。披甲门打不过夜幕?他在新郑能调动百鸟,在咸阳他能调动个屁!”

    惊鲵坐在角落里,微微低着头。

    她的姿态是几个女人里最安静、最温顺的那个,像是被红鸮那番话吓到了,又像是在努力把什么往下咽。

    梅三娘转过头来看着她,火气还没消,但语气明显比方才软了几分:“夫人——如果红鸮再对您出言不逊,我一定跟他拼了!他那张嘴,实在太臭了!”

    惊鲵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还是那么温温软软,像是在劝别人别为自己担心:“我没事。平日里受点小委屈没什么,别耽误公子的大事就好——就怕他到家里来惊扰——”

    “这点你放心。”焰灵姬斜眼看着惊鲵,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进了韩府,就是进了罗网的眼线下——他这种人啊,估计是避之不及的。”

    她说着说着没好气地补了一句:“也不知怎么的,不知道是不是韩沥跟罗网谈好了——这么冲的一个耀武扬威的百鸟杀手,不尝试教训一下吗?”

    焰灵姬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说茶凉了该续水了。

    但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始终没从惊鲵脸上移开过,像是在等什么反应。

    惊鲵只是微微低下头,声音还是那么温温软软的:“既然如此,小妇人就放心了。既是狂悖不堪之徒,自有人去收之。”

    焰灵姬看了她一眼,把目光收回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转向弄玉。

    弄玉从上车就没怎么说话,只是一直坐在那里听着。

    “你现在每十天有一天时间回来了。记得要小心这个狂妄自大的红鸮。”焰灵姬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那股子慵懒的调子收了个干净,只剩一层淡淡的警告,“现在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估计他什么都想干——韩沥把他纵容得找不着北了。”

    “我会小心的。”弄玉向焰灵姬微微倾身,声音不大但很稳,“谢谢郑灵姐姐的关心。”

    这句话说完,车厢里又沉默了片刻。

    轮子碾过一道石板间的缝隙,马车晃了一下。四个女人各自想着各自的念头,但所有的念头都指向同一个人——那个穿红衣、站在棋馆大堂里挥手赶人的男人。

    马车在府邸正门前停稳。车夫跳下来拉住了马缰,车帘掀开,四个人依次下了车。

    暮色已经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深沉的靛蓝,街边的灯笼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韩府门前的两盏铜灯也已经点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两团暖融融的光。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白凤落在她们旁边的石板上,靴底触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衣袍下摆轻轻飘了一下随即稳稳地贴回身侧。

    他站定后先看了一眼四个人脸上的表情,然后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心里确认了什么他不想确认的事情。

    “事先说明。”白凤开了口,声音还是那么清冷,但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无奈,“我跟他不是一路人——墨鸦当年选择带我走,他则去了姬一虎那里。”

    众女只是看着他,一个个嘴角挂着那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白凤和红鸮眼下的状态,深刻证明了墨鸦确实是有识人之明的——这只白鸟虽然冷,但起码分得清是非;那只红鸟则是从根上就歪了。

    但这就够了吗?

    你是百鸟,你就得管着他。你不管,那我们只有亲手杀他了。

    白凤看着她们脸上的表情,沉默了一息。

    “我尽力。”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弄玉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焰灵姬和梅三娘也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无声的氛围中,一阵风从府门里涌了出来。

    那风不冷,是暖的。确切地说不是风——是气味。是一阵阵浓郁的肉香,和着面点的甜香,从府邸深处涌出来,穿过正堂,穿过廊道,穿过半敞的朱漆大门,像一只看不见的暖手,一把按在了门外所有人的鼻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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