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足足八道菜,一道汤。

    这意味着她必须每道菜都只能吃两三口,不然就会犯弄玉昨天的错误:只吃了五道,后面三道无福享受了。

    刚刚听弄玉说起的时候她还在心里嗤笑了一声,觉得这帮门客没见过世面,八道菜就能吃撑。

    现在轮到自己了,才发现韩沥这厮的菜是真的顶饱。

    所以她先喝了一口乌骨鸡参汤。

    汤色清亮,油花在上面铺了一层极薄的金光。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唔,就当饭前喝茶漱口了。

    紧接着是一口清蒸鱼。

    鱼肉嫩滑,在酱汤的稍微滋润下,入口即化。她拿箸尖戳了一下鱼腹那块最嫩的肉,轻轻一提就离了骨。放进嘴里的时候都不用嚼,舌头一压就散开了。

    然后她就试了试白切鸡——唔,这次不入口即化了,但嚼劲十足,鸡肉的肌理在齿间被一根一根地碾开,滋味鲜嫩多汁。蘸一点旁边小碟里配的姜葱酱,味道又拔高了一层。

    再然后是炸好的牛肉丸子。

    她夹起一颗,看着那金黄色的外壳,先轻轻咬了一口——“咔”的一声脆响从她齿间传出来。

    丸子里面肥瘦相间,咬开之后带着微微的汁水,油而不腻,香而不燥。

    赵姬把剩下半颗也塞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

    然后才是咕噜肉。

    咕噜肉吃起来外焦里嫩,外面又甜又酸,却不腻口。吃了这一颗咕噜肉后,她就感觉更有胃口去吃别的东西了。

    这菜邪门——吃了反而开胃。

    然后就是烤ru 猪。她夹了一片脆皮,在甜酱里轻轻蘸了蘸。脆皮酥脆爽滑,嘴里真是吃了一块还想再吃一块。她差点没忍住夹了第二片——然后又放下了。

    因为还有两道菜没尝。

    最让她喜欢的就是罐焖牛肉。

    嫪毐亲手揭开砂罐的盖子时,一股奶香味混着牛肉的醇厚从罐口喷涌而出,赵姬离得最近,被那股香味扑了个满怀。

    她微微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已经在嫪毐的侍奉下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牛肉已经炖到了入口即化的程度,筷子一夹就散。

    奶香、肉香、菜香浓缩在一起,每一口都是满满的醇厚。

    她又撕了一小块白馒头,在罐底的酱汁里蘸了蘸,塞进嘴里——那浸透了酱汁的馒头吸饱了牛肉的精华,咀嚼时酱汁从馒头里被挤出来,溢满整个口腔。

    “这馒头蘸酱也不错。”她难得地评价了一句。

    随即她又试了试油炸小馒头蘸带糖酪酱和鸡蛋酱——甜的酥脆,咸的绵密,各有各的风味。

    反正这种小蒸饼挺惹人喜爱的。

    就这一轮下来,她把韩沥带来的八道菜一道汤给尝遍了,然后就已经有四五分饱了。

    挺唬人的。

    看着每道菜只夹了两三箸,但架不住品种多,每样都尝一点,加起来就是满满一肚子。

    赵姬靠在软榻上,看着面前那摆满了漆盘的食案,难得地露出了一丝餍足的微笑。但就在她打算多挑几口咕噜肉准备开开胃的时候——

    喧哗声突然从殿门外响了起来。

    不是内侍通报的那种规矩的声音,是推搡声、脚步声、还有压低了嗓子的争执声混在一起。

    在这安静的寝宫里格外刺耳。

    赵姬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转过头,看向嫪毐。

    那双眼睛里的餍足已经没了,换上了一层被人打扰之后的不耐烦。

    嫪毐也不明所以。

    他放下手里的公箸,从软榻旁边站起身,整了整朱紫侯服的袖口,然后大步朝殿门走去。

    推开殿门的那一刻,他就看见两个内侍正生气地推搡着太官令离开。

    太官令被推得踉踉跄跄,官袍的袖子被扯歪了半边,头上那顶宦官高冠也歪到了耳朵边上,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公鸡。

    嫪毐认出了这个人——太官令,少府那边管君王膳食的。

    他稍微伸出手晃了晃,示意让内侍放开了太官令。

    太官令站稳了身子,喘了两口气,然后看见了嫪毐那张阴恻恻的脸。

    “太官令,”嫪毐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还没来得及发作的不耐烦,“太后和本侯可没有任何需要太官汤官的地方,你不请自来却是为何啊?”

    “臣……”太官令犹豫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才说了实话,“臣听闻太后无意中进了一批外来之食……不知道是否经过了……经过了太医、太官和汤官的检验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嫪毐背后的殿门里瞟。

    嫪毐的眉毛慢慢拧了起来。

    他盯着太官令看了好几息,然后忽然笑了——皮笑肉不笑的,底下的危险一层一层地堆着。

    “太官令。”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了之后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干脆就是想说太后的人弄玉把韩沥进献的美食递到了太后的跟前,没经过太官汤官和太医的试膳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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