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官令(4/6)
太官令张了张嘴,没敢点头,也没敢摇头。
嫪毐没有等他回答。
他往前迈了半步,直接伸出食指,戳在了太官令的额头上——力道不重,但每戳一下就推得太官令的脑袋往后仰半分。
“那你——”戳一下。
“早——”戳第二下。
“干嘛——”戳第三下。
“去了?!”戳第四下的时候太官令已经在后退了。
嫪毐收回手指,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拍,语气从方才的阴恻恻变成了一种不加掩饰的责难:“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到我们吃到一半了,才想起来试膳了!”
他转过身,对着殿门的方向,忽然换了一副腔调——那声音里的凶狠一下子全收了,换上了一层委屈的、心疼的、像是在替谁叫屈的哭腔。
“哎呀,我这可怜的太后啊,”他两手一摊,声音在殿门外的廊道里荡了荡,“太官令就向着秦王,不向着太后,一点也不尊重太后……这让人吃到中途了,才想着过来——要这是害人的毒药藏在献菜里,太后就出事了!!!”
这话传到殿内,赵姬的筷子停了。
方才那点餍足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但眼睛里的温度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太官令急了。
“长信侯太过言重了!”他连忙辩解,手都在胸前摆出了否认的姿态,“是太后寝宫收到了献菜没经过太官的——”
“啪!”
嫪毐直接一巴掌扇在了太官令的嘴巴上。
那巴掌声在安静的廊道里又脆又响,响到连殿内的侍女们都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
太官令被打了一个趔趄,半边脸上多了一个红通通的掌印,嘴角渗出了一丝血。他捂着嘴,瞪大了眼睛看着嫪毐,整个人懵了。
嫪毐把那只打过人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歪了一下头,用一种很危险的眼神看着太官令。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阴恻恻的调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太后错了?!”
太官令的嘴张了好几次,脸上那个掌印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大脑终于在这个时候反应过来了。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也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是谁,更意识到了自己的理论撑不起后果。
“呃……下臣猪油蒙了心,”他忙不迭地给自己套上了错误,声音里那股慷慨激昂已经全没了,只剩干巴巴的讨饶,“是臣的错误,是臣的错误。”
但嫪毐对此只是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他只用口型说了一个词:晚了。
因为嫪毐的耳朵已经听到了脚步声。
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更宽的缝,赵姬气势汹汹地跨过了门槛。
她站在殿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扇上,目光从嫪毐扫到太官令,又从太官令扫回嫪毐。
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一种被莫名其妙败了兴致的恼火。
“出了什么事?!”她的声调比平时高了半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弹,“一个管炉灶的仆役都敢打扰本宫用膳了?!”
“仆役”这两个字落在太官令耳朵里的时候,他的膝盖差点又软了。
嫪毐马上收起脸上那副危险的表情,快步走到赵姬身边,弯下腰,把嘴凑到她耳边。
他的声音极轻,但嘴皮子翻得极快,把全部事情三言两语说清楚了——按他理解的方式。
赵姬听着听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恼火变成了暴怒。
“来人!”她直接挥手下令,声音在廊道里炸开,“把他给抓起来,送到王上那里去!太官令竟然对本宫不敬,让王上来定夺吧!”
刹那间,本来还束手束脚、不敢对朝廷命官太放肆的内侍们,像是被解了穴一样,顿时强硬地把太官令给架了起来。
左右各一个,一人的手从腋下穿过去扣住肩膀,另一只手锁住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从地上拔起来。
太官令的脚在地上蹬了两下,没蹬到着力点,悬空的脚尖在青砖上划出两道白印。
“太后!太后!”太官令连忙叫屈,声音尖得变了调子,“听臣一言,且听臣一言啊!”
嫪毐已经完全掌控了场面,他微微抬起手,准备挥下去——让内侍直接把人架走,不必再听什么废话。
“好!”
赵太后突然松了口,一个字就让嫪毐那个还没落下的手势僵在了半空中。
她的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但眼底全是冷的。
“你只有一句话说的机会,但本宫要听不高兴——罪加一等!”
嫪毐把手放了下来。
他没有因为被赵姬打断而不爽,相反,他的嘴角反而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太了解赵姬了。
别看太后今天吃得眉开眼笑,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那只是因为菜好吃。
但她的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无名火——而且嫪毐不知道火从何起,又如何熄灭,更不知道如何引导。
而现在,太官令来了。
他就像一个完美的靶子,不偏不倚地站在了太后这股无名火的喷发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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