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灵姬瞪了他一眼。

    "可你就在顾全大局啊?!"她的声音拔高了半拍,带上了真切的困惑。

    "在这件事上,我保护太官令的用意很简单。"韩沥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他的技术不错。不能因为他恶了太后就必须死。"

    他把手放下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在宫里,他的服务生命完蛋了,但不代表他的生命完蛋了。因为他的技术还在,需要提取出来继续服务秦王——如果他还自认为忠心的话。"

    然后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不管太官令有什么想打压我的心思,但他的道理是没错的——调味之肴确实不能经常吃。

    我不想因他的下台打压道理。

    而且如果他真如他所说的忠心耿耿,秦王可以因为一次失败的劝谏和失职处罚他,但不能要了他的命。"

    他顿了顿,看着焰灵姬的眼睛。"我们要保证时刻有忠心的人仗义执言。"

    焰灵姬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那里,抱在胸前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指尖在膝头的衣料上轻轻抚过。

    "他估计不能接受的。"她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忧虑,"你这些话,秦王也不会全接受。"

    "所以我直接回了另一句话。"韩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带着一丝自嘲,"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焰灵姬愣了。

    她看着韩沥那张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眨了眨眼睛,然后微微拧起了眉头。

    "你这话不对。"

    她坐直了身子。"别说秦王了,盖聂都不会认可。"

    "是的,人人都当我说胡话。"韩沥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习惯了的事,"但最后太官令还是被判了个仅以身免。"

    "也许他本来就罪不至死呗。"焰灵姬重新靠回车厢壁,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钩子的慵懒调子。

    "也许吧。"韩沥也不争,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车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里。

    车轮还在咕噜咕噜地滚着。

    官道两旁的行道树从稀疏变得密集,又从密集变得稀疏。前方山势渐收,两座山峦在暮色中像两扇缓缓合拢的门。

    武关就要到了。

    当浩浩荡荡的车队终于驶入武关要塞的瓮城时,暮色已经把整座关隘染成一片沉沉的靛蓝。关墙上的火把一排一排地亮起来,跳动的火光把城垛的轮廓从黑暗中一道一道地捞出来。

    韩沥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关墙比他想象中要高。

    夯土的墙体在经年的风吹日晒下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岁月刻上去的掌纹。

    墙根处堆着一些还没来得及搬走的石料,大约是前些日子修缮关墙时剩下的。

    城楼上传来巡卒靴底踩在木板上的闷响,一下一下的,节奏比心跳略慢。

    两扇厚重的关门敞开着,门扉上钉着的铁片在火光里泛着冷沉沉的锈红。门洞两侧站着两排执戟的士卒,甲胄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风从门洞里灌出来,裹着黄土和铁器的气味,扑面而来。

    车队在瓮城中央依次停稳。

    前面的马车车帘掀开,率先下车的是一个穿楚式长服的身影。身形微微带点老态,但腰背挺得笔直,怀里揣着一柄带鞘的长剑——竟然是幽兰。

    阳泉君站在车边,先整了整衣襟,然后负着手环顾了一圈关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满意还是挑剔的神情。

    第二辆马车上下来的是李斯。一身玄色官袍,腰上挂着一柄普通青铜剑。他的目光比阳泉君更快地扫过了整个瓮城的布局,停了两息,然后朝韩沥的马车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但李斯身后跟着一个同样一身男装的身影——身量比寻常女子高出一截,腰背笔挺,走路时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实,靴底落在夯土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却是梅三娘。

    梅三娘把单马尾束得紧紧的,披甲门的劲装被收成了一身窄袖骑服,看着倒真有几分随行护卫的架势。

    然后就是韩沥和焰灵姬等人。

    而这就是这次前往楚国郅都,参与楚王驾崩后吊唁队伍的正使阳泉君,副使李斯和韩沥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