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连枝灯里灯油被火苗舔舐的细微声响。

    韩非没有动。

    他的手指僵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弯曲,像是正准备敲下去的那一刻被冻结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

    “两个——两个——”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卡顿,像是在用力咽下什么东西,“两个孩子?!太后给那个嫪毐生了两个……孽子?!还要发动叛乱——推翻秦王?!”

    他转向李斯,像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个“我弟弟在开玩笑”的确认。

    但李斯没有给他这个确认。

    李斯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盏铜爵,手指在爵沿上慢慢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韩非瘫坐回蒲席上。

    这下韩非是真的震撼了,他甚至有点难以接受——难以接受秦国还有些这样龌龊的事情。

    卫庄的反应截然不同。

    他倒是眼神微微带着思索,希望从中能得到一些可以利用的条件。

    韩非终于从沉默中挣脱出来。

    他沉静下来——不是情绪平复了,是把情绪压到了一个可以继续思考的深度。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两个在秦国朝堂的夹缝里求生存的人。

    “这事既然这么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底下的那层沉重还在,“为何不辅佐秦王赶紧处理奸夫,管制太后呢?”

    李斯听得一阵好笑,又一阵无力。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韩沥接过话头。

    “在还没亲政的时候,秦王只是个空有名头的大王。辅政权在诸位太后和吕不韦的手上——我这么说你就懂了。”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嫪毐是吕不韦送过去的——但嫪毐生了野心,并且靠着太后迅速坐大。另外,嫪毐和宗室也有联系——后党与宗室藕断丝连。甚至——嫪毐估计也在罗网里有人。因此要提前诛除,实在太难。”

    他把手指收回去,握成一个拳头,搁在案上。

    “一旦提前动手,就是引爆了太后、宗室和相邦这三条线。因此相邦一直以来都在避免嫪毐冲动。”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完全沉下去。

    “但可惜——得到了权势的嫪毐,早就失控了。”

    韩非没有说话。他在等。

    “另外——”韩沥看着韩非的眼睛,“一旦秦王掌权,他也不会放过嫪毐。”

    韩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所以基本上——”韩沥摊开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悠悠荡荡的调子,“大家都在延缓,都在为事情发生的那一刻做准备。但同样在拖延事情的发生。”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上。

    “但四月——即将发生的秦王加冠之日——是个再也过不去的坎了。”

    韩非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从韩沥扫到李斯,又从李斯扫回韩沥。他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来消化这一切——秦国的扭曲现状、弟弟身处的夹缝、四月份那个正在倒计时的引爆点。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不高。

    “既然形势如此危急——你二人这时候被派出来前往楚国吊唁,岂不是秦王的根基一朝尽丧?”

    “我确实有可能是被临时安排出来的。”李斯坦然承认。

    他端起酒爵喝了一口,楚国的甜酒在喉咙里滚下去,压了压他心里的郁气。

    “但我对外并没有完全倒向王上。我是身负吕相和王上作为大旗——”他放下酒爵,指了指韩沥,“又在韩谒者与长信侯的交涉下生生撬进潼山的。因此我理论上没边可站。”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的自嘲浓了几分。

    “嫪毐杀我,是因为我快要把潼山合理地偷完了。可韩谒者跟我的情况不同——”

    他抬起头,看着韩沥。目光里那层敬佩和感慨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心实意的。

    “他纯粹是因为再待下去,就得让咸阳各方不安宁——被迫出去,出去后再回来就要被安排外放了。”

    韩非和卫庄同时转向韩沥。

    韩沥迎上那两道目光,没有躲。

    “我在咸阳,不与任何人为友,更不与任何人为敌。再加上我本身对任何人有用。”他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条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的经验,“这次回去后,我也接受外放的处置。”

    “可你不在咸阳——”韩非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多了一层急切,“如何帮得上秦王?”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卫庄却突然微微抬了一下眉。

    “你要引幻梦的力量去准备兵马——”他的声调不高,却一字一顿,像是用剑尖在桌面上刻字,“必要时,支援一方。”

    韩非猛地转向卫庄,又猛地转回韩沥。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张开时几乎能听见牙关咬紧的声音。

    “不可以!”他几乎是在厉声制止。

    他的手在案上重重拍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碰翻酒杯的程度,是整张漆案都震了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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