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三娘都被这一下震得微微直了直腰。

    “这是给秦国以攻韩的口实!”韩非的声音拔高了半拍,在空旷的正堂里荡了一下,“你不能用幻梦的力量!”

    “这话——你去跟赵国和魏国说说呗?”韩沥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无奈。

    韩非愣了一下。

    “赵国和魏国都投资了嫪毐。”韩沥的语气恢复了平淡,“准备看看能不能让这个人扰乱秦国的东出之势。”

    “是的。”李斯在此确认了韩沥的情报,语气低沉,“我接手潼山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事情。”

    “赵魏是赵魏的事情!”韩非执拗地否决。

    他的手还按在案面上,指节还是白的。

    “我韩国跟他们两国不一样!”

    他咬着牙把这句话一字一顿地砸出来,像是在用牙齿把每一个字都咬碎了再吐出去。

    正堂里安静了一拍。

    韩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吐露了一句。

    “夜幕也准备干了。”

    韩非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不是惊讶,是被打脸之后的痛。

    他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在案面上刮出一道极细微的白印。牙关咬合的力度大到颧骨下的肌肉微微隆起。

    卫庄反倒是嘴角微微一翘。

    “看来——都对此视为可以干扰秦国的奇思妙想。”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毕竟除了这个——你也找不到别的抓手了。”韩沥微微无语。

    韩非把手从案上收回去,攥成拳头搁在自己膝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又深吸了一口气。

    “我参加完丧礼,马上就回去韩国给夜幕压力!”他卯足了劲,声音里的火气是实打实的,“绝对不能给秦国任何攻韩的借口!”

    “那你晚了一个月——哈哈哈!”韩沥说完就开始失笑。

    “你还笑得出来?!”韩非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杀伤力比卫庄的鲨齿差不了多少,“你觉得给秦国一个攻韩借口很搞笑吗?!”

    “关键是——”韩沥忍住笑意,脸上的表情从不正经收回了认真,“混沌态策略要求的就是不与人为友的同时,不能与人为敌。我来秦半年了,结果没给姬无夜大富贵——然后姬无夜派了第二个百鸟,红鸮。红鸮就发现嫪毐这个玩家,认为可以投资。”

    他把手摊开,掌心朝上。

    “我要么就想办法贪污腐败,给姬无夜一笔大富贵;要么就给红鸮指条路,让他去趟。”

    他看着韩非,语气里的无奈是真实的,但底下的冷静也是真实的。

    “九哥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韩非没有回答。

    他盯着韩沥看了好几息,然后别开了目光。

    “看起来——”卫庄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打破了正堂里的僵局,不急不缓,不冷不热。他转过头,看着韩非,白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脸。

    “你要想做些什么堵截之事——只能想办法在秦国安排了。”

    韩非长长地哼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鼻子里喷出来,带着一股不甘不愿不得不认的郁闷。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勉强平复。

    李斯的手指在爵沿上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韩非那张正在挣扎的脸。

    然后他意识到了一件事——韩非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入秦。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李斯心里最脆弱的那个点。

    韩非入秦。嬴政见到韩非。嬴政重用韩非。韩非一步登天。而他李斯——在潼山摸爬滚打了半年、差点被嫪毐剁了脑袋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又要屈居师兄之下。

    他微微垂下了眼皮,把目光从韩非脸上收回来,落回自己的酒爵。爵面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那脸上的表情他很熟悉,是酸涩。他想把这张脸从爵面上抹掉,但他不能,因为他确实笑不出来。

    韩沥先开了口。

    “哈——你要来秦国。”他无奈地说了一句,语气里的嫌弃连藏都懒得藏,“你就只能自己去韩国会馆住。”

    “什么?!”韩非从纠结中弹了出来,瞪大眼睛看着韩沥,脸上那股子被人背叛了的委屈是实打实的,“你竟然不招待你哥哥?!”

    太不是东西了!

    韩沥没有回答,只是看了李斯一眼。

    李斯会意,他把那点酸涩暂时按下去,微微叹了口气,转向韩非,脸上浮起一个无奈的笑容。

    “韩谒者的宅子——从一开始就是吕相邦安排的。其宅子特别像韩谒者在新郑的宅邸布置——甚至新宅子里原有的仆人,韩谒者都没置换过。”

    韩非愣了一下。然后他和卫庄同时用一种不同的眼神看向了韩沥。

    韩非的眼神是不忍。弟弟住在别人安排的笼子里,每天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连换个仆人都换不了。

    卫庄的眼神却是惊艳。不是对处境的惊艳——是对选择的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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