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暮色,没有马上回答。

    车厢里能听见车轮碾过石子的咕噜声,还有远处不知什么夜的鸟在叫——叫声拖得又长又尖,像一根被拉细了的线。

    “楚国怎么会忘记给我的这枚官印?”他最终还是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所以要从李园那里拿。”韩沥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我告诉你,作为楚王的舅舅,他有权力,但他的命注定不会长。楚国是楚三户的,而他们一定不想看到第二个黄歇。李园是必死的。李园死了,秘密也不一定保存——那就是你官印启用之时。”

    天泽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突然微微偏过头,用一种之前没有过的眼神看着韩沥。

    “你——你说你曾经想要南下?”

    韩沥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声音里的那股笃定在尾音里散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疲惫。

    “太晚了。”

    他摇了摇头。

    “最强之国早就视我为所有物。”

    天泽抿起了嘴。那双赤瞳里的光在那一瞬间暗了下去——不是沮丧的暗,是理解了某种既定结局之后的暗。

    “那个最强之国还想一统六国?”他抽着嘴角,喉咙里滚出一声冷哼,“哼。谁能想到,一番机关算尽,到最后,有可能全被那个国家给掠夺。”

    “尽量往南走。”韩沥就一句话,“在瓯越和闽越附近开土封疆,或者在南越往西。”

    天泽猛地抬起眼。

    “我堂堂赤眉龙蛇,要被西陲人撵得到处跑吗?!”

    韩沥的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韩国那副死样子,随时没。”他把目光从天泽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暮色里,“楚国因为黄歇和李园这桩事,死不死都是大乱。这两国家都要顶不住了——何况汝乎?”

    车厢里安静了足足十息。

    然后天泽突然起身。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蓝发在空中甩过一道弧线,百越男服的衣袍下摆扑啦啦响了一下——整个人已经钻出了车门帘。那股力道来得又急又猛,车帘被他带起的风鼓了个半圆,又哗地落回去。

    “吁——”

    车夫猛地拉住马缰。车轮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

    车厢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一丝没反应过来的茫然:“谒者?刚刚怎么感觉身边有阵风从外面吹过啊?”

    韩沥整了整被风吹歪的领口,朝帘外随口提了一句。

    “没事。继续开车吧。”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车轮又恢复了那种咕噜咕噜的节奏,不紧不慢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车厢里只剩两个人。

    焰灵姬从方才天泽离开的方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在我和那个盖聂在的时候,说你没焚世之念,只是在叙述一种可能的未来。”她的声音放得很慢,像是把每个字都在舌头上掂过分量才往外送,“但你在我的主人面前,说的却是你一直在有在楚国引动bào • luàn 的欲望——”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微微泛着光。

    “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韩沥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他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的意味含混不清。

    “你觉得呢?”

    焰灵姬盯着他看了好几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里一跳一跳的,像是在从韩沥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扒出真相。

    “我感觉两句话都是真的。”她的声音笃定——火魅术给了她这个底气。

    “那就行了。”韩沥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只要话语真就行。”

    “但两个人领略到的意思却截然不同!”焰灵姬皱起了鼻子,语气里的不满和困惑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线,“一定有一个是假的!”

    韩沥看着她这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八玲珑就是黑白玄翦过于没有自我的时候产生的八个人的面具。”他的声音忽然放平了,平到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人,“秉心而论,我最起码也有两到三个撕裂的视角——”

    焰灵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作为一个贵族子弟出身,我当然希望锦衣玉食,娇妻美妾环伺在旁。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是这个我想要的——但这个我早早地就被现实给压得不成人形。”

    韩沥的语调里没有什么起伏。

    他微微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搁在膝上的手——手指上全是做各种实验或者杂活庶务磨出的细碎伤痕。

    “作为一个在夜幕待了十一年的老资历,我看到了夜幕组织在韩国大地上造就的伤痕。多少人过得苦不堪言,多少生命被隐没于黑暗中。这样的我扭曲,势利,算计且极端,而且根本不在乎自身是否干净——因为我早就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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