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门(4/6)
然后葬礼照常进行。
春申君黄歇在大量门客的簇拥下走进了棘门。他的背影依旧挺直,但门客们围出来的那个圈子,比往日密了一倍不止。
入夜。
黄歇在令尹府设宴。
韩国使者韩非当然是上宾。卫庄被安排在他身侧,鲨齿剑搁在案边,没沾血的那面剑鞘在烛光里泛着冷沉沉的光。
秦使阳泉君作为故交也被请了席。出乎意料的是,主动来赴宴的还有不少人——有屈景昭三姓的面孔,有项氏军中的代表。个个都不通报姓名,个个都坐在客席上,对着黄歇拱手时姿态恭敬,眼底的盘算却不妨被烛火照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来,不是因为同情黄歇——是因为黄歇没死。
一个没死的黄歇,就还是那个独掌楚国二十年的令尹。在这种时候,谁缺席,谁就可能被怀疑和今天的刺杀有关系。
韩沥和焰灵姬却提前退了场,因为他们已经坐着马车回了会馆,并且秘密走出了会馆,准备保护李园的安全。
因为……如果说韩沥和焰灵姬是主动拒绝了春申君黄歇的宴请。
那李园就是故意不被黄歇允许参与宴席了。
是的,既然李园准备让自己毫无防备地死于未知的死士袭击。
那黄歇也准备让李园死在根本无头无脑地的路边袭击中,看谁更有手段。
这可以说是李园的无妄之灾了——如果按照李园原本的手段,黄歇一死,再尽诛其族,那就可以相得益彰地成为新的令尹了。
所以李园此刻正坐在自己的马车里。
这不是一辆宽敞的马车。四壁镶着薄薄的桐木板,漆色是楚国那边流行的暗红,但在夜色里看起来更像是凝固的血痂。车帘是麻布的,不厚,外面的风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全透了进来。
他的马车必须用极慢极慢的速度往回走。
他不敢快走。一来是国丧期间,夜晚纵马是犯忌讳的;二来——一旦速度加快,随行的武士们就更神经紧绷。
他只能慢,慢到像是这台马车正在一寸一寸地往自己的府邸方向爬。
马车周围是他花重金豢养的游侠武士——十几个人,个个佩剑。
但他们走路的姿态已经不像早晨出府时那样从容了。每个人的头都在不停地左右摆动,目光扫过街巷两侧的屋顶和暗角,像是要把每一片阴影都从夜色里扒出来。
李园坐在车厢里,闭着眼睛。他的手指死死地扣在膝盖上,指节泛白。额头上渗出来的汗顺着眉骨滑下去,滴在麻袍的领口上。
他不明白。
他已经把每一个环节都推演过无数遍——可他的计划却被一个陌生人打碎了。
那个人——韩国的司寇韩非——为什么偏偏是在那个时刻从人群里走出来,喊了那几句话?!
他现在的处境已经很明显了——不仅他的刺杀计划失败了。
从黄歇安然无恙地走进棘门的那一刻起,他李园在人前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更让他恐惧的是——黄歇没有在葬礼上发作。没有当场拿下他,没有当场翻脸,只是用一种冰冷到了骨子里的语气说了句“我很好”。然后就不再跟他说一句话。
这不是宽容。这是延迟绞杀。
李园太了解黄歇了。
黄歇能在楚国执政二十年,靠的不是宽容。既然黄歇知道自己要杀他——那黄歇就一定会报复。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从哪里来,以什么方式。
这种等待每一息都在消磨李园的神经,比死更折磨。
马车突然停了。
停得太突然了——车夫没有吆喝,没有勒缰绳的动静,只有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像是气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是一声倒地的闷响。
李园所有的肌肉在那一瞬间僵死了。他甚至不敢掀开帘子往外看一眼。
他只能听——听那些脚步声从高处落下,听自己的武士们抽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听第一声惨叫撕碎了夜晚的寂静。
而实际上,刚刚正是有人一把剑掷了过去,一下子就正中车夫!
屋顶上跳下来的黑影至少有几十个,全是从高处一跃而下,靴底落在青石板上时只有极轻极闷的响动——这是职业刺客的特征。
他们落地之后没有说话,没有怒吼,没有威胁,只有刀刃破风的声音和人体倒地的闷响。
刀光剑影之间,李园的武士们悍不畏死——毕竟他们知道,这些刺客不会留活口,不反抗也只有死路一条。
但这几十个黑影的实力不是这些游侠武士能抗衡的。三十息之间,十来条刺客的尸体横在街面上,但李园的所有武士全部被斩尽。
李园坐在车厢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太快了,太响了,像是要把整个车厢的空气都吸进肺里。他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收住呼吸,但做不到。恐惧已经不在他能控制的范围之内了。
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他的计划会败?!
他也不甘心。可他只能等死了。
车厢外面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的,围着马车的四面——正在慢慢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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