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应声而动,朝那几个黑影追了过去。

    那几个嫪毐派来的刺客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莫名其妙就被卷进了一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楚国内斗里。

    他们开始拼命奔逃,但这反而让楚军的追捕更加笃定,因为只有心虚的人才跑得这么快。

    韩沥的目光从那几个狂奔的背影上收回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春申君!”“春申君!”

    棘门内又冲出一队手持短兵的楚军。他们身后,一个身着白色麻袍的身影被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地架着,几乎是半提着跑出了棘门。

    李园。

    他的脸白得比身上的麻袍还干净,呼吸又急又碎,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扔进了风里。

    他扑到黄歇面前的时候脚步都踉跄了一下,然后伸出双手,上下打量着黄歇的身体。

    “春申君,您怎么样了?有没有事?要不要叫医者?!”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上气不接下气的急切,眼眶微微泛红,像是真的被吓到了。

    黄歇看着他。看了足足两息。然后开口了。

    “我……很好。”

    每个字都是冰的。

    “不劳陵阳君关心。”

    李园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但他迅速把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切换成了愤怒——转向周围的禁军,声音拔高了半拍。

    “令尹!您只要一声令下,我马上大索全城,挖地三尺也要把刺杀你的人给找出来!”

    他又转向满地尸体,怒吼道:“刺客有活口吗?!马上找到活口立刻安排审讯!”

    没人回答。他继续转着圈,语气急了。

    “这是谁做的?怎么一个活口不留?!”

    “是我做的。”

    卫庄冷冰冰地开了口。

    李园猛地转向他。那张方才还在对禁军发号施令的怒脸,在转向卫庄的时候换上了一层更猛的怒火。

    “大胆!你怎么把刺客全都杀了,一个活口不留?你是不是刺客的同伙,在此贼喊捉贼?!”

    卫庄看着他。

    看了足足一息。

    然后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他们——太慢了。连让我觉得留活口的价值都没有。”

    “你?!”李园的脸涨得通红,那只指着卫庄的手在发抖。

    “够了!”

    黄歇的声音不高,但那个字落下去的时候,连站在最外围的禁军都把戟尖压低了一寸。

    “卫司隶是为了保护韩司寇而强行出手的——我已经对此谅解了。”

    李园的嘴张了张,又合上。那根指着卫庄的手指慢慢收了回去,握成一个拳头,垂在身侧。

    “令尹!”“令尹啊!”

    又一个年轻人从棘门里跑出来。戴冠,短须,身量不高但跑动时带着一股焦灼的冲劲。他冲到黄歇面前,双手一把攥住了黄歇的两只胳膊肘。

    “您怎么样了?!”

    黄歇那张方才还挂着冰碴子的脸,在面对这个年轻人的时候忽然松了几分。他拍了拍年轻人的手背,语气也软了下来。

    “噢——我没事。”

    韩沥微微偏了一下头,对身旁的阳泉君低声问道:“这谁来着?”

    阳泉君的目光在那个年轻人身上停了一拍。

    “太子悍。”

    韩沥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楚幽王熊悍——李嫣给老楚王生的长子,李园的亲外甥。

    黄歇对他这么和颜悦色,大概不仅因为他是太子——更因为坊间传言黄歇才是太子悍真正的生父。

    阳泉君转过头,对着李斯和韩沥轻声细语地说道:“李园能不能活,就得看我等的手段了。”

    韩沥微微点了点头,把目光从太子悍脸上收回来。

    “那——就由我和天泽出手,今晚保护李园。而阳泉君和李斯先生,再联合楚国其他人让黄歇息怒吧。”

    阳泉君的眼角跳了一下。

    “天泽果然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紧接着脸上浮起一个执拗的表情,把声音压得极低。

    “他会不会——”

    “他会。”韩沥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阳泉君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把幽兰剑的剑鞘往里按了按。“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啊。”

    韩沥把这个态度当默认收下了。

    然后李斯的声音从他身侧传过来,压得比阳泉君更低,尾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后怕。

    “韩谒者——你还敢?你这还真是胆大包天啊。”他看着韩沥那张无所谓的脸,终于读懂了这局棋里最深的那一步。

    他要完成李园这次刺杀黄歇未遂的任务。

    韩沥耸了耸肩。

    “毕竟——他本来就该死。如果没我们的介入,他早应该死了。但现在我们牟利得差不多了——该顺应天时了。”

    李斯轻轻吸了一口气,他看着韩沥,嘴唇翕动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禁军清理完了尸体。棘门外重新恢复了平静。青石板上那些血泊还没干透,被禁军用沙土盖了一层薄薄的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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