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刚刚被拉上车的时候,韩沥还不以为意。

    所以韩非叫他单独走一趟,他权当是兄弟之间随便聊聊。

    然后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马车走了快半盏茶的工夫,韩非一句话都没说。

    韩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韩非坐在主位上,紫袍的袖口松松地挽到肘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厌恶,就是单纯地不说话。

    他又看向卫庄。

    卫庄坐在韩非身侧,白发垂肩,双目微阖,像是入定了一般。那张千年不变的冷脸上连眉毛都不带动一下的。

    这……太严肃了。

    他在脑子里把韩非可能找自己谈的事一件一件地过了一遍。

    理论上,韩非唯一应该跟他有巨大分歧的地方,就是存韩这个目标。

    韩非要存的是韩国的国体——那个羸弱的、苟延残喘的、却承载着韩氏宗庙社稷的韩国。

    而韩沥想存的是韩国人,是韩国文化,是实实在在的力量——至于那个国体本身,他不在乎。

    但这个分歧并不足以让韩非敌视自己。

    韩非很聪明,聪明到明白改变一个人的执念比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更难。

    他要么想办法说服自己——这基本不可能,韩沥自己不也早就放弃改变他的念头了?

    要么就只能接受,然后各走各的路。

    况且,从韩非的角度来看,弟弟在秦国不正是韩国最后一道保险吗?

    万一他有朝一日在韩国失败了,至少秦国还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韩非是一个极端理性的人,唯独在存韩这件事上过于感性。

    但不管怎么想,自己的人设先天上就不是他的敌人。

    而且刚刚在令尹府外、在棘门前、在阳泉君的马车旁,韩非对自己也没什么敌视的意思。

    该配合配合,该调侃调侃,兄弟之间随意的很。

    那这么严肃是为什么呢?

    韩沥换了个坐姿,把后背从车厢壁上抬起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

    他开始想另一件事——自己在过往的行事上有没有让韩非感到不适的地方。

    这倒是有。

    在秦国的中枢会议上,他不止一次表达过不在乎秦国吞并韩国的态度。可以让秦国接收韩国的土地、财富、制度、人才——这些东西在他看来迟早会融入秦国,他对此没有任何抵触。

    但如果秦国中枢会议上的秘密能传到韩国……那秦国还打个屁的六国啊?

    凡事都是事以密成、言以泄败,该守的秘密绝不能乱说。

    当然他的阳谋是另一回事——让人知道他要做什么却无从阻止——但秦国的国家机密不是能拿来闲聊的东西。

    可就算韩非真知道了自己在秦国会议上说过什么,又怎么样?那不过是韩沥不在乎国体、在乎韩国印记融入秦国的策略体现。

    韩非能拆解这个方案,也仅此而已,他还是没有敌对自己的强烈需求。

    韩沥的指节在膝盖上停住了。

    如果以上这些都不是韩非如此严肃的原因——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自己在韩国的某种布置,或者自己在秦国的某种布置——被韩非抓住了把柄。

    而自己在韩国的布置中,唯一能让韩非如此大动干戈的,只有一件。

    密会明珠夫人的事情,被卫庄透露给韩非了。

    韩沥猛地转过头,看向卫庄。

    卫庄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样子——双目微阖,脊背挺直,白发从肩头垂落。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做任何反应,像是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韩沥把目光收回来。

    好,案子破了。

    果然是这件事被泄露了。

    韩沥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重新在脑子里铺开这张牌。

    具体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得等韩非开口才能确定。

    但如果韩非想借此来批判他——那他可就想多了。

    都半年了。

    他韩沥人又不在韩国,跟明珠夫人的接触早就断了个干净。

    这半年来什么影响都没产生,明珠夫人对红莲——或者说对红莲公主——的绥靖策略也一直在执行,没有出过任何岔子。

    韩非凭什么批判他?

    当然,韩沥知道韩非的逻辑不会是这样算的。韩非这种儒家出身的法家信徒,算的是道德账,不是效果账。

    所以他得想一个能后发先至、用来驳倒韩非的激进话题。

    不然还不知道怎么被人数落呢。

    马车在韩沥的沉默和韩非的沉默中继续往前滚。

    其实也就一街两坊的距离,差不了太远。不一会儿车夫勒停了马,车厢外传来韩国会馆门口那两盏旧铜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细响。

    三人依次下车。韩非走在最前面,韩沥居中,卫庄垫后。穿过那道窄廊,跨过月洞门,便是正堂。

    不出所料——卫庄在正堂门口停下了脚步,双臂抱胸,往门框边一靠,把空间让给了兄弟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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